水深瞳

【第五人格】可遇不可求(杰克/佣兵/黑白无常)

本文是《第五人格》双监管者同人征集活动文,杰克中心,带黑白无常和佣兵小哥哥一起玩~


【以下正文】


杰克不是绅士。

 

尽管他每天准时喝下午茶,穿着整齐笔挺的礼服,会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行脱帽礼,在别的监管者牵气球的时候用最温柔的方式双手抱起求生者放上狂欢之椅,可他依然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绅士。

 

这一点在庄园主宣布开启双监管者联合狩猎模式的时候表现得格外明显。

 

小丑顶着一张扭曲的笑脸像个害羞的小学生一样向那位东方美人发出了邀请,厂长领走了蜘蛛,鹿头对黄衣之主说“你走得慢没关系,我可以把每个求生者勾到你面前”,但是没有人愿意跟他组队。

 

因为他们都知道,绅士杰克,是个双重人格的疯子。

 

这个庄园里的每一位监管者似乎都有一段催人泪下的过往,班恩的脑袋上套着他亲手养大的驼鹿的遗骸,小丑渴望得到本应属于他的注视,蜘蛛被强行改造成不人不鬼的怪物,红蝶失去了毕生挚爱……唯有他,杰克伤脑筋地点了点太阳穴,自己有什么心酸回忆和不得已的苦衷呢?似乎没有。

 

他是个天生杀人狂,一个喜欢鲜血和毁灭的瘟疫病毒。

 

庄园主笑着对杰克打趣道:“也许他们觉得,你一个人已经相当于两人在场了。”

 

这逻辑简直毫无问题,杰克礼貌地欠了欠身:“希望参与游戏的求生者也能这么想。”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插了进来:“这么说的话,如果我跟杰克先生组队,在场的监管者就有四个人了呢。”

 

杰克和庄园主略微有些诧异地回头,就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他是真的瘦,宽大的东方服饰套在身上仿佛随风飘荡的旗帜,一张苍白的脸上是俊逸的眉眼,杰克看着那两条跟自己左手上的钢爪差不多粗细的腿,有点怀疑这人整天拎着一把跟他自己差不多高的伞究竟是用来打人的还是用来当拐杖的。

 

谢必安和范无咎,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国度,一体双魂的死神。

 

谢必安的英语还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但并不妨碍他向杰克递出橄榄枝:“杰克先生,请问你愿意与我一起参与这场4V8的生存游戏吗?”

 

杰克并不太习惯跟人和谐相处,或者说,他连跟自己相处都不大和谐,又哪来的余力兼顾别人?

 

可对上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的荣幸,先生。”

 

谢必安笑笑:“我与舍弟共用一副躯壳,如果杰克先生不知如何称呼我们的话,不妨直接叫黑白无常,这是我二人共同的称呼。”

 

杰克看着他平静的笑容,忽然有点好奇,一个身体两个灵魂,怎么可能相安无事呢?

 

他比谁都更清楚那种时刻有一双眼睛在觊觎着自己身体控制权的危机感,对于他们这种强者来说,这种感觉太恶心了,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干掉自己体内那个软弱的主人格,获得哪怕只有一日、一时、一刻彻底的自由……可是不行,他可以无限制地压制他,却永远不能摆脱这个烦人的累赘。

 

游戏开始了。

 

杰克习惯性地哼着小调,在百无聊赖的等待时间里最后一次检查左手的钢爪。

 

他讨厌这个坠得他肩膀和手腕生疼的玩意儿,可他又迷恋它、依赖它,这是他最亲密的伙伴,远比体内那个只会添乱的家伙更值得信任。

 

谢必安忽然问:“你哼的是什么?”

 

杰克顺口道:“是一首舞曲,这一段的名字叫四小天鹅。”

 

谢必安想象了一下杰克平时自己单干的时候,一边哼着这首曲子,一边观察桌子对面那四只吓成一堆鹌鹑的“小天鹅”,登时觉得这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想象。

 

这时,长桌白光一闪,这一场匹配给他们的求生者已经就位了。

 

一个律师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青年,嫌恶地撇了撇嘴:“这间庄园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一个肮脏的佣兵,也配跟我坐在一起?”

 

佣兵打了个哈欠,没搭理他。

 

律师显然十分不满,又对自己左手边的医生说:“女士,为什么你不说话?难道你能够忍受与这样的下等人同桌而坐吗?”

 

医生看了一眼那个戴着帽兜的英俊青年,低头没有接律师的话。

 

律师十分不满:“女士,难道你不这样想吗?想象一下,等会儿游戏开始,你很有可能还要像个愚蠢的战地医生一样,去医治这个恶心的下等人,啧啧,真是太可怕了。”

 

同桌的空军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闭嘴吧大律师,这座庄园里可没有法律。”

 

律师:“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些身上爬满了虱子和臭虫的下等人……”

 

佣兵忽然站了起来。

 

律师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

 

佣兵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冷笑:“上等人,记着,你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哔哔,是无数像玛尔塔小姐一样的军人在战场上用鲜血换回来的,再说她一句,我先弄死你。”

 

律师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你……你……你威胁我……”

 

佣兵嗤笑:“对啊,我威胁你,你去起诉我吧,大律师。”

 

谢必安和杰克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场求生者内讧,忽然轻声问道:“Jack,你为什么来参加这场游戏?”

 

杰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整个人的坐姿都兴奋了起来,连对方省去了敬语都没注意到,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谢必安重复了一遍:“你不像是会对那所谓的庄园宝藏感兴趣的人,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参与这场游戏?”

 

“当然是因为……”杰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抽搐似地笑了,“这里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人类开膛破肚啊,呵呵呵呵呵呵。”

 

谢必安:“……”

 

准备时间进入最后十秒倒计时。

 

杰克笑了一阵,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他的脸隐藏在狰狞的骷髅面具之下,一双冰冷而锐利的深红色瞳孔如同凶残的鹰隼,令谢必安平白无故觉得背后一寒:“死神先生,你的问题太多了,那么,礼尚往来,该轮到你回答我了——你的故国拥有世上最丰饶的土地,这个庄园有什么吸引你的,值得东方死神背井离乡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游戏?”

 

谢必安哑然失笑——不愧是将整个伦敦的警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这个问题问的,真是一针见血。

 

恰在此时,倒计时结束,游戏开始。

 

阴森森的湖景村,迎来它的新一批访客。

 

杰克不信任谢必安,可这并不妨碍两人配合无间。

 

杰克一记钢爪削掉了医生三分之一的血条,谢必安的伞尖刚好前摇结束落到了医生身上,此时雾区腾起,结束擦刀的杰克一记雾刃,可怜的医生空握着自救的针管,刚往前跑出两步就被雾刃放倒,摔了个满头都是小星星。

 

杰克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必安像个洁癖似地用伞尖挑起医生娇小的身躯,送上狂欢之椅后,伞面一转,整个人仿佛被一缸墨水兜头淋到脚,还没等杰克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黑无常范无咎的画风比起他兄长来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白衣的斯文败类和纯黑的中二少年,杰克简直难以想象他俩是怎么在同一把伞里生活了几千年还没打翻天的,少年颐指气使道:“我走路慢,但是擦刀短,你反正走得快,去给我把求生者都赶过来,不许抢人头,否则小爷先收了你的魂!”

 

他向杰克扬了扬手里的涤魂铃,一脸凶地威胁。

 

杰克:“……”

 

他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范先生,我觉得你需要了解一下,在这座庄园里,淘汰求生者的方式是将他们送上狂欢之椅,而一片区域中的狂欢之椅是十分有限的,即使我有能力将整个湖景村的求生者都赶到你面前来,而你也有能力将他们通通打倒,但是,我们周围显然并没有足够的椅子来送他们回庄园。”

 

范无咎:“……”

 

黑衣少年悻悻拎起伞,不情不愿地向不远处的电机走去:“麻烦死了。”

 

杰克忽然扬声问道:“范先生,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游戏?”

 

范无咎果然不像他兄长那么难搞,闻言脑子都不过就答了:“不知道,谢必安好像是答应了一个鬼魂什么事,要到这个庄园里来找什么。”

 

杰克微微挑眉,面具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

 

暂时寄宿在伞中的谢必安魂魄看着外面的诱骗惨案现场,默默扶额——他怎么就忘了自家兄弟这天真蠢萌一拐就上钩的性子。

 

杰克显然很喜欢天真蠢萌的范无咎,非常主动地配合着毫无猎杀经验的黑衣少年,黑无常无比惊讶自己的好运,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仓皇失措的求生者自动撞到面前,连收五个人头心情大好,顺带着对杰克的态度都友善了起来。

 

算上禁锢期过被队友救下了椅子的医生,场上还剩三个人。

 

正在杰克的雾区里连滚带爬逃窜的医生,已经没了枪的空军,还有那个佣兵。

 

密码机却还有三台,一旦医生上椅,他们将再也不会有救她下来的机会,人类基本算是败局已定。

 

“亲爱的小姐,找到你了。”

 

医生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给自己打针,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含笑的声音。

 

这该死的绅士音,是那个隐身于雾气之中的杀人鬼!

 

刹那间,医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然而监管者显然并不能体谅她的情绪,利刃破空的声音已经裹挟着一股冰冷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医生下意识地闭起了眼。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医生耳畔嗡嗡作响。

 

一柄匕首艰难地架住劈落的钢爪,戴着帽兜的青年咬牙叫道:“快走!”

 

医生:“你……”

 

“你不能再上椅子了,快走!”佣兵握着匕首的双臂在杰克压倒性的力量之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不由得心急,又叫了一声,“快走啊!去找撬棍!我挡不住他!”

 

医生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转身就跑。

 

杰克饶有兴致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青年,深红色的眸子隐藏在骷髅面具之下,仿佛即将狩猎的毒蛇:“先生,你的勇气让我惊讶。”

 

佣兵咬牙冷笑:“这就惊讶了?那要是我们逃出去了,你不是要惊讶死?”

 

杰克微笑着向他指出真相:“可事实上,这场游戏,你们已经失败了。”

 

佣兵的匕首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那又怎样,难道不能赢,就要放弃同伴吗?!”

 

“而且,可爱的先生,你忘了一件事。”杰克瞄了不远处的黑衣少年一眼,又低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打击面前的青年,“这场游戏,是2V8,我的同伴,已经追上可爱的医生小姐了。”

 

佣兵又露出了一个杰克十分熟悉的嗤笑:“是吗?”

 

黑无常的伞尖抽在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空军身上,医生这次没有犹豫,借此机会翻窗而出,一个加速跑出了老远。

 

不远处的范无咎懊恼地啧了一声。

 

医生自带回血且治疗速度惊人,一旦失去了她的踪迹,要不了多久,这个现在只剩一层血皮的猎物就又会恢复成满血的一条好汉了。

 

佣兵笑了起来:“监管者,你也忘了,我们有三个人!”

 

杰克对上那双雪亮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强韧的生命力了?

 

比起坚持,人类总是更喜欢放弃,就像……就像那个女人一样。

 

在发现自己不知跟哪个男人生下来的孩子体内隐藏着另一个灵魂、是个违背主的意志诞生的恶魔之后,那位女士毫不犹豫地选择将这个孩子遗弃在了雨夜的伦敦街头。

 

杰克想,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

 

他恨那个对他说要去给他买面包却一去不返的女人吗?

 

他后来杀死那些倒霉的妓女的时候,心里真正想要杀死的人是谁?

 

不,不是的。

 

他那时候想的是,你为什么,不肯再多坚持几天呢?

 

只有杰克自己知道,他那可怜的主人格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懦弱的,那时候,他每天都在竭尽全力地与自己抗争,而每当他的母亲对他微笑、与他说过一会儿话之后,主人格总会获得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那个女人,曾经也是他无望人生中唯一的光芒。

 

可一切,都终结在了那个雨夜。

 

女人走了,主人格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就此陷入沉睡。

 

开膛手杰克,就此诞生。

 

你看,人类就是如此软弱的物种,比起坚持,比起守护,总是自己更重要一些,总是放弃更容易一些,总是逃避更轻松一些。

 

空军为医生挡了三刀,已经上了椅子,医生把自己恢复成了满血,一扫之前的畏惧和退缩,正在利用自己的速度优势与黑无常竭力周旋。

 

最后还是伞里的谢必安说话了:“无咎,你先回来,换我出去,有点事要解决一下。”

 

监管者再次当面换人,白无常原地未动,40米大长伞预判精准,隔窗稳稳戳中堪堪跳过窗户的医生,只差半秒就是一个恐惧震慑。

 

医生脸色惨白。

 

佣兵紧张地频频回头张望,空军的禁锢时间已经快到了,医生却被那白衣死神堵在半路上,仅仅保命已是极限。

 

“先生,在战场上跑神,是对敌人的不尊重。”

 

匕首咔嚓一声折断了。

 

佣兵心里咯噔一下——糟了!

 

预想中的攻击却并没有落下。

 

杰克收回了钢爪,似笑非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去把空军小姐从椅子上救下来吧,撬棍就在椅子旁边的电话亭里。”

 

佣兵一脸见鬼地看着他。

 

杰克好心提醒:“禁锢时间已经结束,空军小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先生,你恐怕要开护腕才能赶过去了。”

 

佣兵来不及再跟他废话,忙不迭地冲向了那把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椅子。

 

杰克心情很好地哼着小调,用他二阶雾隐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佣兵身后。

 

谢必安放弃了正在跟自己绕无敌房的医生,一伞放倒了刚救下空军硬站在木板前掩护她翻过了木板的佣兵。

 

谢必安的伞尖挑起了佣兵。

 

心底有个声音在绝望地呐喊:“救他啊!救他啊!你真的连最后的人性都要失去了吗?!”

 

是那个他无比讨厌的声音。

 

杰克微微皱了皱眉,他想,明天大概要被庄园主罚奖金了。

 

椅子就在旁边,佣兵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谢必安刚要把手中的猎物放上狂欢之椅,颈上却忽地一凉。

 

他微微低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钢爪正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口紧贴皮肤,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谢必安处惊不变,淡定地无视了伞里范无咎的破口大骂,温声问道:“杰克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杰克比谢必安略高,微微弯下腰压在他耳边轻声道:“不好意思,死神先生,既然已经获得了游戏的胜利,我忽然想如他们所说做个佛系,不知道死神先生意下如何。”

 

谢必安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钢爪,心说佛系佛到要跟自己的监管者队友动手的,您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他微微笑了起来:“想放过他的,是杰克先生你,还是你体内的那位?”

 

杰克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谢必安却不肯罢休,他保持着牵气球的动作,既不松手放人,也不把手里的佣兵绑上狂欢之椅,只似笑非笑地侧过脸,看着在自己耳边吞吐着冰冷气息的男人:“我听过‘神秘莫测的绅士’的传言,据说监管者杰克先生心情好就会抱最后一个求生者去地窖,心情不好就会将四名求生者残忍地虐杀……那个抱最后一个求生者去地窖的绅士,究竟是谁?”

 

杰克忽然笑了:“死神先生,你的问题太多了。”

 

空军在佣兵的示意下从电话亭里买到了撬棍,大开的地窖口处风声阵阵,医生也已经赶到,只要顺着这个漆黑的洞口跳下去,她们就能获得新生。

 

然而两人都没有动,她们固执地站在地窖门口,等待着两个监管者之间对峙的结果。

 

医生把空军恢复到了满状态,轻声说:“我还有一个圈,椅子离地窖并不远,等会儿如果佣兵先生上了椅子,只要我能把他从椅子上解救下来,我们就能一起出去。”

 

空军微微叹了口气:“可是,两个监管者,我不一定能保护你救下他。”

 

医生笑笑:“所以呢?”

 

空军绽开了一个默契的笑容:“所以,两个人逃生和八个人全军覆没,又有什么区别呢?”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谢必安也笑了,伞柄一转将手里的人丢到了地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杰克停顿了片刻,这才弯腰抱起了地上的青年。

 

佣兵一头雾水:“不是,你们两个干什么?”

 

骷髅面具毫无表情,然而面具下传来的声音却是带着轻微笑意的:“勇气和友情应当受到嘉奖,佣兵先生,你和你的同伴可以通过地窖离开这里。”

 

佣兵茫然地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心里隐约明白,这个监管者似乎打算放过他们了。

 

佣兵早已习惯了世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温柔以待,尽管明知道对象和场合都不大对,还是结结巴巴地嗫嚅了一句:“谢、谢谢你。”

 

杰克看出了他的窘迫:“不要心存侥幸,佣兵先生,我的善良并不稳定,也许下次想见,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你送上狂欢之椅了。”

 

佣兵却不为所动,执拗地道:“无论如何,这一次,我还是要感谢你,其实我很清楚,如果不是你救了我们,我们谁都逃不掉。”

 

杰克把他放在地窖边,绅士地行了个脱帽礼:“救你的是你自己,亲爱的先生。”

 

三个求生者眼神复杂地跳进了地窖,谢必安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看,跟另一个自己和谐相处,也并没有那么难,不是吗?”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这个话茬,却忽然道:“多谢。”

 

谢必安十分无辜地歪了歪头:“谢什么?”

 

“明知故问可不是绅士所为,先生。”杰克平静地说,“即使你不放下他,我也不能真的对你动手,庄园主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监管者不比那些源源不绝地被所谓的庄园宝藏吸引过来的求生者,死一个就少一个,可经不起这样的内耗。”

 

谢必安故作惊讶:“哎哟,原来是如此吗?”

 

杰克耸了耸肩,无视了这种装模作样的行为,忽然又问:“黑无常告诉我,你答应了一个鬼魂的请求,所以来到了这座庄园,是什么鬼魂这么神通广大,连死神都要为她服务?”

 

谢必安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索性也笑了:“是一位非常漂亮的金发女士。”

 

杰克的呼吸微微一窒。

 

谢必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轻声开口:“我曾受命引渡一位客死异乡的女士的魂魄去往黄泉往生,在踏上奈何桥之前,那位女士请求我答应她最后一个愿望——到伦敦去找到她的独生子,告诉他,她并没有想要抛弃他,那一天,她的确是去买面包的,但是面包店后门的小巷子里窝藏着一伙流窜犯,他们绑架了她,将她带到了遥远的东方,卖给了猎奇的东方富豪,她再也没有机会远渡重洋去找回自己的孩子,她请求我告诉那个孩子,无论黑色的他还是白色的他,都是她最心爱的孩子,她从未有一刻,想要放弃他。”说到这里,谢必安笑了笑,学着杰克的语气道,“死神不该拒绝一位母亲最后的遗愿,所以我来了。”

 

巨大的骷髅面具挡住了男人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谢必安只听到了杰克骤然急促的呼吸声,粗重的喘息被男人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像是迟到了几十年的悲鸣。

 

谢必安知趣地启动了自己的传送阵,将湖景村漆黑的海岸留给了杰克一个人。

 

那之后整整一天,所有的监管者与求生者都再也没有排进过湖景村地图,“神秘消失的湖景村”后来成为了庄园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第二天,杰克又变回了那个衣冠楚楚、似笑非笑的绅士,他准时喝下午茶,穿着整齐笔挺的礼服,会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行脱帽礼,一切似乎毫无改变,然而每个路过他的人,却又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人身上那仿佛九曲十八弯般拧巴的气质,不知被什么东西捋平了些许,就连他那些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从不佛系放人走地窖的监管者同僚,都觉得这疯子似乎有些人味了。

 

当然,另一个变化就是……

 

美智子用扇子掩口笑道:“杰克先生和黑白无常,最近相处的不错呢。”

 

END


【天官/双水】死生(车,慎入)

避雷:

1、CP为天官赐福贺玄X师无渡,冷西皮圈地自萌

2、有少量虐身、道具情节


以下正文


--------------- 接正文第124章中段 ----------------------

 

贺玄继续道:“第二个,你。”

 

这次,他盯的是师青玄。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动你的命。你,就在这里,把你哥的头给我割下来!”

 

“哐当”一声,他丢了一把生锈的刀在地上,师青玄盯着那把刀,睁大了眼。贺玄道:“然后,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这样,我可以当你在这世上不存在。”

 

那刻入骨髓的恨意沉淀了几百年,终于到了爆发的巅峰,谁都能看到他那从眼瞳烧出来的疯狂之色,谁都能明白他绝不是说说而已。沉默片刻,师无渡哑声道:“……我自戕。我自戕行不行。”

 

贺玄道:“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师无渡望望师青玄,喃喃道:“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贺玄讥讽地笑道:“水师大人倒不像你弟弟,颇有自知之明。”

 

师无渡的绝望却也只是一瞬,他看了一眼墙边几乎要被吓死的弟弟,忽然又转身直面着贺玄跪了下去,沉声道:“贺公子,我自知我一命不足抵罪,只求一件事。”

 

说着,他也不等贺玄回应,兀自对着那双黑色的靴子磕下头去,这几十下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咣咣咣的触地之声听得师青玄双眼通红,眼泪好悬没下来,等师无渡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原本白皙光洁的额头已是血肉模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从眉心直拖到了下颌,血流覆面——水横天一生纵横睥睨,百无禁忌,从未露出过如此丑态,不止他自己别扭,连贺玄都愣了一下。

 

半晌,贺玄才勾起一边唇角冷笑道:“你求我?”

 

师无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道:“没错,我求你。”

 

贺玄也不知是被这三个字还是师无渡脸上的表情取悦了,微微抬了一下下颌:“说。”

 

师无渡道:“放过青玄,我自己动手,凌迟谢罪。”

 

贺玄和墙边的师青玄都怔了一下,几乎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凌迟?自己动手?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师无渡脸色平静,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贺玄脸上,额上的鲜血掉进了眼睛里,他眨也不眨,那缕血又顺着眼角滑落,看上去倒像是流出来的血泪。

 

师青玄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惨叫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哥,你别这样!我们……我们选第一个,选第一个吧,你、你给我换命吧!明兄……不不不,贺、贺公子,我求求你,占了你命格和神格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吧,你杀我吧!”

 

师无渡厉声喝道:“住口!”

 

贺玄却在这时低低地笑了起来:“听起来,也有点儿意思……这样吧,我也不难为你,我一家五口,一人二百刀,千刀为数,你自己动手,若是撑不住了就吭一声,我在你弟弟身上割完剩下的数,生死不论,如何?”

 

师青玄叫道:“不、不不不!贺公子,贺公子你……你让我先来吧,你先在我身上割好不好,贺公子!”

 

师无渡却仿佛松了一口气,僵直的肩背微微放平了下来,道:“一言为定。”

 

几百年的兄弟,师青玄深知他哥这四个字应承下来,便是打定了主意自己一个人扛了,急得几乎要哭,还要再说什么,师无渡却截口喝道:“闭嘴,哭什么,没出息!”

 

可师青玄怎么忍得住?那是真正的千刀万剐啊!

 

师无渡却顾不上去管师青玄了,好不容易得那鬼王松了口,现下不动手,等会儿他烦了恼了,又要横生变数。

 

那把破刀沉重无比,锈迹斑斑,刀刃上满是豁口,说是一把刀也可,说是个破烧火棍好像也没什么不合适,师无渡拎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了好一阵,竟是没找到一处锋利些的刃口。师无渡本身又不是武神出身,没仙乐太子那拿根柴火也能当刀剑使的本事,这若是割头斩首,拼尽力气抡圆了一刀剁下去也就罢了,可他浑身上下总共就这么点儿皮肉,却要凑够千刀之数,拿着这么个玩意儿做如此精细活儿,可真是难为人了。

 

贺玄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师青玄还在叫他,声音却已经劈了,师无渡听得心烦意乱,面上却不显,不紧不慢地脱了上衣,反手将那锈钝的刀刃贴在左臂上,一使劲就压了进去。

 

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胳膊往下淌,师无渡面色不变,操着那把锈刀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在那一块伤口上反复切磨,直刮得周围的皮肤也是狼藉一片,这才勉强削下一小块皮肉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师青玄仿佛被那一小片血肉烫了眼睛,哀嚎一声扭过头去,死死地闭起了眼睛。

 

贺玄却冷冷道:“师青玄,睁开眼睛,看着!”

 

师青玄:“不……贺公子,求你杀了我吧,你让我死吧。”

 

贺玄无动于衷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了,睁眼,看着!你闭一次眼,你哥就多加一刀,听懂了吗?”

 

师青玄浑身一颤,触电似地睁开了眼睛。

 

师无渡的身前已经攒了好几片血肉,鲜血染红了半身白衣,他脸色煞白,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一丝一缕地贴在面颊上,右手握刀,左手死死攥着一块衣摆,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寸断,指间鲜血淋漓,一开口,声音却依稀还是平日里那般清冷稳定:“青玄,冷静点,不如换命和抽法力疼,别怕。”

 

贺玄皱了皱眉,蓦地冷声道:“继续,让你说话了么?”

 

师无渡自己就是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性子,闻言二话不说,眨眨眼抿掉了滑进眼睛里的冷汗,冰冷的刀锋便再一次贴在了鲜血淋漓的创口上。

 

时间仿佛被拉到了无限长,森冷的幽冥水府中,只有钝刀割肉磨骨的声音和师青玄凄厉的惨叫声交错在一起,此起彼伏。

 

……

 

贺玄走近的时候,师无渡的意识已经不甚清醒了,疼痛到了某个极限就会麻木,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跪在满地血河中近乎机械地残戮着自己的躯体,左臂鲜血淋漓,狼藉的血肉间透着森森白骨,只剩下肩膀处一点残破的筋肉勉强将手臂固定在身上未曾脱离。

 

师青玄毕竟凡人之躯,此刻已经累昏过去了,贺玄弯腰,缓缓按住师无渡左肩,手下忽一用力,那残破的手臂发出咔嚓一声脆弱的撕裂声,竟是生生被他扯了下来。

 

师无渡整个人条件反射似地抖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张了张,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看都没看一眼那截凄惨的断骨,右手的刀刃调转方向往肋骨上按去。

 

贺玄忽然屈指一弹,撞掉了那把刀。

 

师无渡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抬头,面无表情的脸正对上了贺玄幽深漆黑的目光。

 

师无渡冷声道:“鬼王这是何意?”

 

贺玄捏着他的下巴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缓缓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非但没错,反而还挺伟大的,为人兄长,仁至义尽?”

 

“逆天改命,不择手段,天地人神皆如此,我为何要为此悔过?”师无渡并未移开目光,淡声道,“不错,你黑水玄鬼生前无辜遭殃,一切皆因我而起,我自当偿还,但贺公子若是睁眼瞧瞧,便该知道世间无辜的不止你一个——天降大灾大旱,饿殍千里,谁不无辜?邪祟屠人满门,老幼妇孺,谁不无辜?你如今贵为绝境鬼王,你一家的冤屈方得昭雪,若你并未化绝,世人又有谁知我满手鲜血、根本不配为神?又有谁会在意几百年前,那个命犯凶煞、横死街头的贺生?”说到这里,师无渡唇边缓缓勾起了一丝坦然的笑意,“我有今日之败,是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若再让我回到当年,哪怕明知你日后将化绝前来报复,我照样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贺玄简直要被他这一番歪理气笑了,他缓缓收紧掐着师无渡下颌的手,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也不怕疼,那一千刀让你割完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改主意了。”

 

师无渡瞳孔一缩,却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面无表情地冷笑道:“绝境鬼王一言九鼎,师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贺玄并不在意他的嘲讽,嗤笑道:“一言九鼎?我需要吗?水横天,别忘了,你和你弟弟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规矩。”

 

师无渡无动于衷地道:“鬼王若有什么稀奇法子,尽管拿来试试,让师某也长长见识。”

 

贺玄忽然伸手,轻轻巧巧地抽走了师无渡腰间的金腰带。

 

师无渡再不通情事毕竟也不是真傻,更何况与裴将军相交数百年,耳濡目染也知道平白无故被人扯了腰带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心下不由一沉。果然,就听贺玄冷笑道:“挺好的一身皮囊,就这么切碎了未免可惜,不若先让我看看,横行三界的水横天,是不是全身上下都像嘴那么硬。”

 

贺玄:“跪下。”

 

师无渡右手紧握成拳,一动不动,漆黑的瞳孔像是两根锐利的钉子,死死地盯着贺玄的脸:“我欠下的人命,我自己千刀万剐还了就是,鬼王如此行径,未免太下作了,有失身份。”

 

贺玄五指轻动捏了个法诀,师无渡刹那间便觉周身压力倍增,仿佛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罩在了头上,要生生压弯他的脊梁。

 

贺玄道:“我说过了,你没资格讨价还价。”

 

师无渡双腿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鲜血迸出,齿间也被他自己咬出了血,然而他只是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贺玄,似乎铁了心宁可被压得骨肉支离也不肯屈膝服软。

 

贺玄与他对视了一阵,蓦地冷笑一声收了法诀,站起身径直往屋角的方向走去:“好吧,既然水师大人不乐意,不如我去试试风师大人肯不肯屈尊。”

 

师无渡的瞳孔骤然缩紧:“贺玄你——!”

 

贺玄脚步未停,此刻已经到了师青玄身边,修长的手指缓缓沿着风师的面颊划到了胸口,好整以暇道:“你们兄弟俩,总要有一个生不如死,另一个才能苟延残喘,不是你,就是他,明白吗?”

 

他笑道:“水横天,你该感谢我,至少我还肯施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半晌,贺玄听到了师无渡平静的声音:“我明白了。”

 

然后,他毫不拖沓地对着贺玄跪了下去:“贺公子,舍弟心思单纯,于此一窍不通,怕是难以尽兴,您若有兴致,还是让我来吧。”

 

贺玄看着他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水师大人对此还颇有心得?”

 

师无渡冷冷道:“我醉心修行,不好此道,还望贺公子不吝赐教。”

 

可问题是,贺公子生前一身书生意气,虽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却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死后满腔愤恨,比师无渡还醉心修行,他于此道,实在也是无甚可以赐教。唯一比师无渡强上一点的,大概是黑水沉舟此前遭血雨探花恶整,派人送过来的借据本子里夹带了一册辣眼睛的“私货”,故而意外知晓了个中步骤,倒不至于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水横天。”贺玄指了一下师无渡此前扔在地上的外袍,一抬下颌示意他自己挪上去,“知道怎么做么?”

 

师无渡淡淡道:“不知。”

 

贺玄:“趴下,腰抬起来,把腿张开。”

 

师无渡不动。

 

贺玄作势将手放在了师青玄的腰带上。

 

师无渡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尽了,半晌,终是缓缓俯下身,撑起腰臀,将自己摆成了一个无比屈辱的造型。

 

那一袭黑衣终于离开的师青玄身侧,师无渡缓缓松了口气,侧过头闭起了眼睛。

 

贺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修长的身体。

 

一天之前,这个人还是上天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水神官,他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轻一个念头就颠覆了他一生,然而此刻,这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却只能以这样难堪的姿势,雌伏在他身下。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心底,陌生的欲望缓缓探出了爪牙。

 

他对师无渡原本并没有什么情欲,忽然提出这个要求,也不过就是想看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现在——

 

贺玄的手缓缓握紧那人劲瘦的腰。

 

师无渡的身体生理性地抖了一下,撑着身体的肩膀高高耸起,与刻意压低的脊椎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弧度,像是绷到极致即将折断的弓弦。

 

一个冰凉的硬物忽然抵住了他,师无渡浑身一僵,身体不由自主地绷得更紧。

 

然而薄薄的一层皮肉哪里抵得过绝境鬼王的手劲,一阵尖锐的剧痛蓦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师无渡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然而那痛苦的神色也不过一瞬,很快,师无渡便控制住了自己,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

 

身下那东西毫不留情地撕裂了皮肉,边缘粗糙而锋利,随着贺玄手里的动作在师无渡体内搅出一阵又一阵难以启齿的剧痛,师无渡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撑着身体的右手痉挛地抠进了地砖的缝隙里,指甲片片折断,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贺玄忽然抽出手,将手里鲜血淋漓的东西递到了师无渡眼前。

 

——竟是那把破成两截的风师扇。

 

“被你弟弟的法宝破身的感觉如何?”贺玄贴着师无渡的耳边笑道,冰冷的气息激得师无渡耳后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师无渡无动于衷地道:“不如何,不过是个死物罢了。”

 

“哦——”贺玄似乎兴致颇高,在他耳边拉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一个死物满足不了你,那不如,我让风师大人亲自来尝尝他哥哥的滋味,如何?”

 

师无渡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一震绞紧,就在这一刻,贺玄忽然按住他的腰,狠狠地冲了进来。

 

师无渡浑身一颤,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出神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寸地面。

 

贺玄笑道:“逗你罢了,风师心性单纯,身子也干净,碰了你岂不就染脏了,就算你想,我还舍不得。”

 

师无渡面无人色,一声不吭地任由贺玄挞伐肆虐,将他折腾得鲜血淋漓,一只右手撑着两个人的体重,竟也毫无颤抖。

 

贺玄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低头狠狠地啃咬着他的喉结:“道歉……向我的家人,道歉!”

 

师无渡讽笑道:“鬼王兜兜转转几百年,就为了听这三个字?好吧,对不起,我说了,如何?”

 

贺玄忽然徒手从旁边的火盆里抓出一块鲜红的炭火,顺手按在了师无渡左臂骨肉参差的断口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师无渡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指生生捏碎了一块地砖,包裹着贺玄的地方一阵痉挛地绞紧,贺玄若非早有准备,几乎要被他挣脱出去。

 

贺玄压下他僵硬的背脊,拉开那双修长的腿将自己更深地埋了进去。

 

“疼吗?”

 

这句问话来的突然,师无渡还没来得及反应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身后的人再一次加大了力道,一下一下像要把他生生钉死在地面上。

 

“师无渡,你可别急着死,这血海深仇,我要你一点一点地还回来。”

 

END



【联动活动文】独守一人(千机伞/紫薇软剑)

本文是梦间集&全职高手联动活动投稿文,主角为千机伞和紫薇软剑,其他角色彩蛋掉落,CP还是友情自证由心,终于让两大美人一起守护剑境了撒花~


【以下正文】


——我曾经想守护一生的人,将我弃于深谷数百年,使我葬身蛇腹,生不如死,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那你以后保护我吧,我绝不会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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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林一战后,暂时无处可去的千机伞被无剑热情地邀回了剑冢。

 

无剑一边领路一边笑道:“这边就是剑冢的起居之处了,屋舍相连,共用一个大院,平日里大家切磋交流,很是热闹,我观千机并非孤僻喜静之人,想必也会喜欢——”

 

他话音未落,冷不防一块被不知被什么利刃齐刷刷削为两半的巨石突然裹挟着强劲内力轰然飞出,砸破了院落木门,直奔无剑面门而来。

 

无剑:“???????”

 

千机伞反应极快,伞骨“咔嚓”一声张开,瞬间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将无剑挡在了身后,巨石与伞面相撞,擦出了一道炫目的火花,这才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千机伞甩了一下被震得直发麻的右手,似笑非笑地道:“嗯……果然很热闹。”

 

无剑干笑两声,目光扫过地上死无全尸的巨石,诧然:“这不是倚天门口的假山么……”

 

这时,纠缠成一团的几位始作俑者终于出现在了两人面前,确切来说,是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正在追砍一位身材魁梧堪比大漠孤烟的黑发男子,旁边还有个生着巨大双翼的金发帅哥在添油裹乱。

 

无剑颇为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玄铁,我记得你的院子好像不在这边。”

 

手持巨剑的魁梧男子朗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儿子们对父亲的崇拜之情,哪里是区区几个院子就能阻隔的。”

 

说话间一刀一剑两道锋芒已经联袂袭来,角度力道均是默契非常,玄铁“哎哟”一声飞快闪开,丝毫不考虑他身后被殃及池鱼的无辜群众X2的感受。无剑叹了口气,微错一步轻飘飘地一手捏住刀脊一手并指夹住剑尖,这才转头十分好脾气地冲玄铁笑了笑。

 

“喔,那你最好换个宽敞点儿的地方去满足你儿子们的崇拜之情。”

 

玄铁不以为意地笑笑,目光移到千机伞身上,温厚的土地色眼睛里蓦地闪过了一道利光:“这位是?”

 

千机伞礼节性地冲他点了点头:“千机伞,因为暂时无家可归,被无剑捡回来的。”

 

玄铁还没来得及说话,屠龙已经两步凑了上来:“阁下这武器前所未见,不知可有兴趣切磋一番?”

 

千机伞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院落,在心里默默估量了一下自己若是答应这个建议被无剑直接扫地出门的概率有多大,正要谢绝,一个紫衣白发的青年出现在了破碎的木门前,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瞟了一眼他们这鸡飞狗跳的一堆人,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千机伞闻到了一阵清冷的檀香。

 

无剑见他盯着那紫衣的背影发呆,怕他是觉得被轻慢了,连忙解释道:“哦,那位是紫薇软剑,他性情就是如此,对我们也爱搭不理,千机不要介意。”

 

千机伞猛地回过神来,笑道:“怎么会,紫薇……多好听的名字。”

 

* * * *

 

初到异世的感觉并不好,千机伞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夜,终于忍无可忍地爬了起来,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往院子里走去。

 

夜凉如水,他在满地惨白的月光中再次见到了那个紫衣的身影。

 

他在练剑,修长的人与修长的剑仿佛已经融为了一体,人是剑的意志,剑是人的延伸,衣袂翻飞,寒光夺目,一双紫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千机伞明显地感觉到,比之白日里跟人相处,青年此刻的状态才是真正舒适和放松的,这让他有些犹豫,既想趁机多接触接触这紫衣青年,又不忍打扰他这片刻的闲适。

 

他就这么纠结着又往前蹭了两步。

 

紫薇软剑眼神一凛,周身气场刹那间变得冷硬尖锐起来,软剑犹如贯穿黑暗的银色光线,直抵千机伞咽喉。千机伞不躲不闪,那剑锋却在划破血脉的瞬间稳稳地停了下来,剑身被千机伞皮肤上的温热洇出了薄薄的一小片水雾。

 

紫薇软剑冷声道:“无剑既然放你进来,就该告诉过你,不要在我练剑的时候接近我。”

 

千机伞漫不经心地笑道:“嗯,他说了,可我总觉得,你嘴上说得凶,却并不会真的伤人。”说到这里,他偏头示意了一下颈边的软剑,微带揶揄地道,“事实证明,我没猜错。”

 

紫薇软剑冷笑:“你若猜错了,此刻早已横尸就地。”

 

千机伞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错就错了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紫薇软剑听他不说人话,哼了一声收剑回鞘,转身想走。

 

千机伞又道:“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紫薇软剑:“哦?”

 

千机伞:“我还以为我那么说,你八成得揍我。”

 

紫薇软剑脚步未停,闻言只嗤笑一声:“你当旁人都跟你一样幼稚么?”

 

千机伞盯着他腰间的软剑,忽然道:“我在原来世界的时候,倒也粗通几招剑术,虽然没有另一个家伙用得那么精,不过……你想试试么?”

 

紫薇软剑:“切磋?”

 

千机伞:“正是。”

 

紫薇软剑挑了挑眉——他向来很少参与这院子里其他神兵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再加上平日里一张冷脸,沉默寡言,开口必刺人,旁人自然也不会没事闲的跑到他这里来自讨没趣,因此甚少有所谓“切磋”的经验,可眼前这人的武器,却也着实设计精巧变化奇诡,任何一个武学高手,都难以抗拒跟自己从未见识过的武器对战的诱惑。

 

紫薇软剑想了想,道:“我除了杀人一般很少动手,掌握不好分寸,死了可别怪我。”

 

千机伞很好脾气地笑道:“不怪你,不是早就说过了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紫薇软剑冷哼一声,手腕一甩剑尖直奔千机伞眉心刺去,千机伞微微侧头让过这一击,伞骨一抖还了他一记天击,紫薇软剑刹那间就觉得身下仿佛凭空生出了一团气流,裹挟着他不由自主地似欲浮空而起。

 

千机伞出手极快,一看天击奏效,龙牙和连突两个小连招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跟了上去,然而紫薇软剑既不是副本里只会顶着火力往前冲的低智商小怪,也不是联赛中受限于技能效果和冷却时间的游戏角色,只见紫衣青年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个似有几分挑衅的哂笑,软剑一甩不挡反攻,刹那间一个雪亮的剑圈在他的身侧铮然成型,两剑连攻,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龙牙和连突的同时逼得千机伞不得不后退一步。

 

千机伞轻轻啧了一声,反手抽出伞中剑,一个拔刀斩飞快地对冲了回去,紫薇软剑一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物事:“你这武器,当真有意思。”

 

说着,他软剑下压,剑镗轻轻格住对方的剑刃,软剑剑身却灵蛇般地刺向了千机伞的手腕,千机伞当机立断手腕一转,伞面轻轻巧巧地挡住了紫薇的剑尖。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十分认真,手下的招式却极其凌厉,千机伞和紫薇软剑的武学路数均以速度和机巧见长,角度刁钻,变招极快,一招中的则后招连绵不断,静谧的院落里一时间叮叮锵锵不绝于耳,待到默契地各自后撤收招的时候,两人脸上都见了汗,鬓角微湿,胸膛起伏,手腕微微发麻。

 

心下却是无比的酣畅淋漓。

 

紫薇软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跳,忽然问:“你在不安,为什么?”

 

千机伞一怔,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紫薇软剑:“你的实力本应不止如此,但你出手时总带着几分茫然,以至于不能发挥招式全部的力量,若是临阵对敌,这是大忌。”

 

千机伞看着他,蓦地有些说不上话来。

 

一把武器,莫名其妙穿越到另一个世界,被迫与自己的角色和操作者分离,若是丁点儿犹豫抗拒都没有,那恐怕不是脑残就是蛇精病——他在为谁而战?需要他守护的人如今可还安好?君莫笑和叶修被丢在那个穷凶极恶的副本BOSS面前,有没有事……他,还能不能回去?

 

这些话他不会说,这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他们甚至不懂他说的“波斯”是什么意思,说出来,也不过是庸人自扰,还要给别人平添烦恼。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冷漠得好像恨不得往自己身上套个罩子与世界彻底隔绝的青年,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

 

可同样的,他也并不准备跟眼前的紫衣青年分享这些毫无用处的玻璃心情结。

 

于是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可能是忽然变成了穿越文的主角,不大适应?”

 

紫薇软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甚在意,冷哼一声道:“不想说就不必说,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千机伞再次沉默了下去,直到紫薇以为他不会再出声,正准备转身回房的时候,他才忽然又说道:“其实,我是在想一个家伙,我不在,我怕他会受伤。”

 

紫薇想了想,问道:“他待你很好么?”

 

千机伞迟疑了一下,笑了:“一点都不好,他和他的朋友创造了我,却在我梦想最灼热的时候把我丢下了好些年,以至于即使如今与他一起重回巅峰,也再难找回昔日那一腔热血了,你说是不是糟透了?”

 

紫薇软剑:“那你还担心他?”

 

千机伞:“可我知道那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最合理的选择,而且我还知道,他这么多年不提升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紫薇软剑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敢?”

 

千机伞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伞身上精致的纹路,仿佛怕惊醒了什么美梦似地轻声道:“他的朋友,在创造我不久之后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来,他什么都没说过,接过朋友留下的梦想和责任,签最苛刻的合约换钱照顾朋友的妹妹,带领他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所有人都相信他、依靠他、仰赖他,唯有我知道他每到午夜无人的时候,才敢默默地把我调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我总觉得,他其实并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在看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紫薇软剑除了冷嘲热讽,基本就不太会说人话了,此刻忽然被迫做了一回知心哥哥,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你……那你想回去找他吗?”

 

“想啊,这不是暂时回不去么。”千机伞啧了一声,抬手不见外地在紫薇软剑脑门上戳了一下,“我说你这人可真是,一开口就往人伤心事上戳,要不是哥这么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天早都被你聊死了。”

 

紫薇软剑一脸茫然:“啊?”

 

千机伞无奈道:“不是你长这么大,就没个朋友什么的跟你说过你很不会聊天?要不是长成这样,铁定注孤生了啊英雄。”

 

紫薇软剑理所当然地道:“我没有朋友,只有敌人和不相干的旁人。”

 

千机伞摊手:“那无剑呢?”

 

紫薇软剑冷笑了一声:“房东。”

 

* * * *

 

时空裂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条道,同一时刻甚至可能同时产生无数条通往不同时空的通道,因此,想穿回去不仅需要大量异界材料,更需等待之前那个通道转回来,千机伞在剑境无处可去,只好莫名其妙地在剑冢住了下来。

 

无剑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他竟能跟紫薇软剑说上两句话,索性便将他二人编在一组巡视魍魉,还美其名曰“强强联手”。

 

然而强强联手也不是次次都能高枕无忧的。

 

木剑这几个月不知又哪根筋没搭对,幺蛾子闹得格外疯狂,最近更是解锁了下限的新阈值,日日带着手下的魍魉袭击凡人村落,所过之处血流成河,闹得无剑疲于奔命,天天拖家带口地追在他屁股后面救平民于水火。

 

这一日,正轮到紫薇软剑和千机伞留守剑冢。

 

木剑忽然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一方面和浮生剑亲自出面拖住无剑一行人,另一方面,近百只魍魉王率领无数魍魉倾巢而出疯狂围攻剑冢,战斗从头天凌晨打到了次日傍晚,剑冢结界入口周围的魍魉尸积成山,鲜血浸透土地,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腥红泥泞。

 

紫薇软剑和千机伞背向而立,身前是漫无边际的魍魉大军,身后是岌岌可危的剑冢孤城。

 

他们退无可退。

 

紫薇软剑将两只魍魉拦腰一分为二,抹了一把溅到眼睛里的污血,平静地对千机伞道:“如果入夜无剑他们还不回来,你就走。”

 

千机伞甩手一发格林机枪把身前的魍魉轰得一马平川,在后续魍魉补充上来的间隙里不满地撞了一下紫薇的肩膀:“我说你这就过分了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丢下朋友独自逃生的人吗?”

 

紫薇软剑淡淡道:“我说过,我没有朋友,你也不是我的朋友,守卫剑冢是我们剑境之人的事,不需要一个外人为此搭上性命。”

 

“那你自己呢?”千机伞反问,“你就没有个梦想或者愿望?就这么死了你甘心?”

 

紫薇软剑没有回答。

 

双方几乎都已经到了极限,魍魉王疯狂地嚎叫着,一波又一波魍魉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千机伞简直服了这些比副本小怪还执着的生物:“不是,他们就不会怕啊累啊什么的?”

 

紫薇软剑道:“它们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一群任木剑驱使的傀儡,自然不会怕也不会累。”

 

千机伞:“生下来就没有?”

 

紫薇软剑无动于衷地道:“曾经有过,被引魂镜改造之后就没了。”

 

千机伞耸了耸肩:“听起来挺可怜的。”

 

“嗯。”紫薇软剑应了一声表示赞同,然后一剑将三只魍魉戳成了烤串,这才淡淡地接上了先前的话茬,“同情它们是无剑的工作,我只负责杀光这些玩意儿,好让他有命接着悲天悯人。”

 

千机伞:“……”

 

紫薇软剑:“其实若有可能,我倒还挺羡慕它们。”

 

千机伞:“嗯?”

 

紫薇软剑不知想起了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什么都不想,即使被抛弃、被利用,还能无知无觉地为自己的主人牺牲性命,不是挺好的?”

 

千机伞:“你……”

 

紫薇软剑:“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梦想或者愿望?”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我曾经想守护一生的人,将他自己的无心之失归咎于我,弃我于深谷数百年,使我葬身蛇腹,生不如死,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刹那间仿佛有看不见的风雪刺穿了千机伞的胸膛,他忽然不过脑子地冲口道:“那你以后保护我吧,我绝不会丢下你。”

 

紫薇软剑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半晌,千机伞听到他极轻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凌厉的剑气刹那间席卷了整个剑冢,千机伞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紫薇软剑开了绝杀。

 

冰冷的薄唇轻飘飘地念道:“一、剑、封、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肆虐的剑光以紫薇软剑为中心席卷而出,在里三层外三层的魍魉中绞起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雾,哀嚎声震彻剑冢,剩余的数十只魍魉王刹那间全部灰飞烟灭,围攻两人的魍魉一时间竟是一空。

 

随即,无数细小的伤口在紫薇软剑身上绽开,鲜血淋漓宛若凌迟。千机伞恍然想起无剑曾经说起过,剑境神兵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绝杀之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近乎同归于尽。

 

——要释放出绝世的力量,岂能不付出惨烈的代价?

 

他一把接住紫薇倒下来的身体,简直要被这祖宗气疯了:“你忽然开绝杀干什么!我们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了吗?不要命了你!”

 

“别吵,我有点头晕。”紫薇软剑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揉着眉心淡淡道,“魍魉王已灭,剩下的交给你。”

 

——好像只要能达到他预想的目的,无论是受伤也好、自己陷入危险也好,他都不在乎似的。

 

千机伞简直不知道说这人什么才好。

 

“你个疯子。”

 

就在这时,一道生机盎然的绿意蓦地笼罩在了紫薇软剑身上,密密匝匝的伤口血流顿止。

 

碧海玉箫轻柔的声音伴随着极快接近的身形一同传来:“抱歉,我们来晚了。”

 

无剑他们终于赶回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的时空裂隙毫无预兆地在千机伞身后张开,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大嘴,一口吞没了那个修长的银甲身影。

 

* * * *

 

猝不及防被时空裂隙抽回来的第十天,君莫笑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正在对着空空如也的仓库格子发呆的千机伞。

 

面对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武器没啥好藏着掖着搞委婉的,君莫笑单刀直入地问道:“千机,你最近状态不大对,发生什么事了?”

 

千机伞抬头看了他一眼:“叶修让你来问的?”

 

君莫笑:“嗯,他说你再莫名其妙在战斗过程中走神,就要把我和你一起打包送给包荣兴,去给包子入侵当小弟。”

 

千机伞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忽然道:“我想跟叶修谈谈。”

 

……

 

半个小时后,叶修看着快把自己纠结成一根麻花了的千机伞,笑得好悬没把叼在嘴边的半根烟吞了:“所以说,你这是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放不下人家了?”

 

千机伞无言地看着自己的操作者。

 

叶修干咳了两声:“多大点个事儿,还郑重其事的要来跟哥谈人生,我还以为我无意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呢。”他看着屏幕里熟悉的身影,不动声色地咽下了心底的一点怅然,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咱们老板娘这两年虽然还是一穷二白的——”

 

陈果:“叶修你大爷,扣你工资啊!”

 

“是是是金主我错了。”叶修能屈能伸地改口道,“咱们兴欣这两年虽然还是不大宽裕,再装一把千机伞总还是分分钟的事儿,你要真想去就去呗。”他人话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现了原形,吊儿郎当地冲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圈,“啧啧,真是儿大不中留,想当年哥辛辛苦苦出去打工赚材料把你拉扯这么大,转眼间就成别人家的了,心塞。”

 

——虽然,你是他在这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可他若是在这里,一定也更希望你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对吧,沐秋?

 

* * * *

 

时空裂隙再次裂开,天生劳碌命的无剑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过来,正好看见银甲执伞的身影从中一跃而出:“千……千机?”

 

线条流畅的薄唇轻轻地勾了起来。

 

“我回来,找一个人。”

 

END


【瑶曦】瘾

避雷:1、本文是瑶曦、瑶曦、瑶曦,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2、最后忍不住带了忘羡出来遛遛,本文中忘羡戏份不多,只有一次出场~


以下正文:


蓝曦臣是被叮咚的滴水声惊醒的。

 

他不动声色,装作还在昏睡的模样试着调动了一下灵力,然而往日运转灵沛的丹元此刻却仿佛睡着了,并未给他丝毫回应。

 

“蓝宗主,既然醒了,就不要装了吧。”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他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毫不客气,“姑苏蓝氏,百年世家,堂堂宗主以身犯险还失手被擒,实在不是名门风度啊。”

 

蓝曦臣平静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身披黑袍、脸戴面具的清瘦男子,不答反问:“阁下可是夜安宫主?”

 

他面色淡然,礼数周全,虽是自下而上地仰视着对方,却丝毫没有屈居人下的狼狈。若不是手足上闪烁着封灵咒灵纹的寒铁镣铐由于他的动作而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几乎要让人觉得两人此刻所处的不是一间阴暗森冷的石室,而是云深不知处一尘不染的寒室了。

 

夜安宫这个门派蓝曦臣早有耳闻,只是比起动辄数百年传承的那些修仙世家,这个从上到下连一个像样的名士都找不出来的门派实在不足一提,然而自从两年前一个自称姓孟的神秘人加入夜安宫起,一切就都变样了。

 

没人知道这个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人究竟叫孟什么,只听说这人修为极高、手腕过人,两个月后,夜安宫易主,半年后统领南疆,一年之后席卷修仙界半壁江山,与四大世家遥相对峙,聂氏那位终于开始崭露头角的三不知宗主派人询问新任夜安宫主所图为何,得到了四个字的回答:“屠尽百家。”

 

蓝启仁当场就掀了桌子:“比当年的温氏还要猖狂,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夜安宫要真是一视同仁屠尽百家也就算了,偏生那姓孟的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每每赶上几家大战,别家都损失惨重,唯独蓝氏除了个别非要凑上去找死的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损失。一次是错觉,两次是碰巧,三四五六七八次之后大家看蓝氏的眼光就纷纷开始别有深意起来,蓝启仁气得要以死明志,这才有了蓝曦臣闭关半途强行出关,拼着自损修为带人夜探夜安宫这出。

 

黑袍男子轻声道:“正是在下。”

 

蓝曦臣看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起来,他始终平静的眼中泛起了一点无声的波澜,轻声道:“我有一故人,与阁下倒有几分相似。”

 

黑袍男子的声音不易察觉地一顿:“故人?”

 

蓝曦臣盯着他面具背后的眼睛,缓缓道:“那位故人,叫做金光瑶。”

 

石室中鸦雀无声。

 

半晌,黑袍男子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具,摇曳的烛火之下,他的容貌一如往昔,唇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心的丹砂艳若点血,一双眸子却黑沉沉的,仿佛再多再明亮的光都透不进那双眼睛里。

 

“二哥,你这是什么表情,看到我还活着,至于这么失望吗?”

 

蓝曦臣无声地叹了口气:“真的是你。”

 

金光瑶打了个响指,侍立在门外的美貌侍女训练有素地膝行进来送上酒盏再退下,他屈膝坐下,倒了一杯酒动作恭敬地双手递给蓝曦臣,口中笑道:“如何发现是我的?”

 

蓝曦臣微微偏头躲开了酒盏,只淡淡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你就真的,连一句话都懒得与我多说吗?

 

金光瑶笑容不变,一双眼睛却仿佛冰冷的深渊,他倾身过去,一手撑着墙壁,另一手执拗地将酒杯送到了蓝曦臣嘴边,笑道:“有意义啊,二哥你不情不愿的一口酒,说不定能救下姑苏蓝氏上下数千口人的身家性命呢。”

 

镣铐哗啦震颤了一下,金光瑶好似得了什么奖赏一般,继续笑着往蓝曦臣心上插刀子:“蓝氏双璧号称世家第一,如今泽芜君深夜来访,却连我一掌都接不住,你觉得含光君对上我,能有几分胜算?蓝氏其他人对上我,又该如何——”

 

他话未说完,蓝曦臣已经一把夺过酒杯一饮而尽,他惯常自律,极少饮酒,这一下喝的急了,不禁剧烈地呛咳起来,直咳得眼眶通红。

 

金光瑶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待他咳声渐息,才面无表情地评价道:“真狼狈。”

 

蓝曦臣并不在意他的奚落,淡淡道:“酒我喝了,孟宫主还要如何,不妨直说。”

 

“二哥,蓝曦臣,蓝宗主!”金光瑶仿佛被这并不尖锐的一句话激怒了,他蓦地一把抓住蓝曦臣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来与自己对视,“这么多年了,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蓝曦臣头皮生疼,脖颈被迫仰出了一个脆弱的角度,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我当真不知道……每当我以为了解你的时候,你总有办法让我震惊和失望。”

 

“失望?”金光瑶目光一寒,忽然咯咯咯地低笑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失望?你当真信任过我吗?若你真的信我,当日观音庙里,你那一剑,为何毫无犹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变成了尖锐的质问:“蓝曦臣,你当真信任过我吗?!”

 

蓝曦臣无法回答他。

 

金光瑶极近的距离凝视着蓝曦臣浅色的瞳孔,然后他低下头,微凉的薄唇缓慢而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蓝曦臣唇上:“现在,你知道了吗?”

 

蓝曦臣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金光瑶慢条斯理地扯开了蓝曦臣外衫的搭扣,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腰封上,又问了一遍:“二哥,现在,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吗?”

 

蓝曦臣:“你疯了?!”

 

金光瑶似乎早料到了他这个反应,冷冷笑道:“为何这般惊讶?含光君和魏无羡可以,我就不行?还是在泽芜君心里,你们世家子弟如此便是倾心真情,我这个娼妓之子如此,便是不知廉耻,嗯?”

 

他问一句,便扯开蓝曦臣身上的一件衣服,蓝曦臣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缓缓阖起双目。

 

太狼狈了,他想。

 

金光瑶骤然出手,狠狠扣住了蓝曦臣腕上命门,嗤笑一声:“你想自绝经脉?呵呵,二哥,你若敢死,我就让姑苏蓝氏满门给你陪葬。”

 

蓝曦臣微微皱了皱眉,沉声道:“我们好歹曾有金兰之义,你要报观音庙中那一剑之仇,杀了我就是,何必如此折辱人?”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几近恳求,然而金光瑶却似乎还觉得不够。

 

“折辱?这就折辱了?”他唇边噙着一点嘲讽的笑意,忽然一把扯开了自己外衣,“那这又算什么呢?”

 

蓝曦臣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见他右臂肘间横着一道突兀的断口,强行跟躯体嫁接在一起的小臂上尸斑点点,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仔细看去,肤色和粗细跟上臂似乎还不甚契合,就像两个驴唇不对马嘴的零件被人硬生生粘到了一起。

 

蓝曦臣:“你……”

 

金光瑶摇摇头,笑道:“这就惊讶了?还有呢。”

 

他当着蓝曦臣的面开始脱衣,这本该是个难堪尴尬的过程,金光瑶做来却如行云流水,从容不迫。蓝曦臣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盘踞着许多陈年旧伤,瘀紫的尸斑聚集在伤口周围,左臂上布满了三寸多长的刀口,密密麻麻宛若凌迟,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曾经遭受过怎样丧心病狂的刑求。

 

他微微俯下身,伴随着湿热气息以及钻进蓝曦臣耳朵里的,却是无比残酷的言语:“二哥,你大概是没想象过,对一个声名狼藉又无法反抗的活死人,你们这些所谓的仁义君子能残忍到什么地步吧?可惜天不亡我,他们处心积虑地想将我和聂明玦炼成凶尸,却没想到血祭的时候正赶上天劫降临,反将聂明玦一身修为尽数化入了我体内。”

 

蓝曦臣看着那遍体鳞伤,几乎无法想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曾经风光无限的金麟台之主。

 

金光瑶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真是祸害遗千年,是不是?”

 

蓝曦臣说不出话来,金光瑶似乎也并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这些都不疼,这些、包括这个,”他向蓝曦臣晃了晃生拼硬凑的右手,“加在一起,都没有观音庙里你刺在我心口的那一剑疼。”

 

他跪在蓝曦臣面前,轻轻地抚摸着蓝曦臣的脸,语调极尽温柔:“二哥,在这世上,谁都能骂我,唯独你不能,谁都可以伤害我,唯独你不可以,若你这样做了,我会伤心的……”他在蓝曦臣眼睑上轻轻舔了一下,眼神近乎痴迷,“伤了心,我就要在伤我的人身上讨回来!”

 

话音未落,他忽地狠狠掰开蓝曦臣的腿,毫不留情地生生闯进那个毫无准备的身体里。

 

蓝曦臣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双腿下意识地紧紧夹住了金光瑶的腰,金光瑶的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弱的闷响,他报复似地狠狠往前撞了一下,看到蓝曦臣刹那间咬破了下唇。

 

蓝曦臣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冷汗密布,金光瑶伸出舌尖舔去他嘴角的血迹,捧起他惨白的脸轻声问:“二哥,疼吗?”

 

蓝曦臣一声不吭,侧头挣开他的手闭起了眼睛。

 

血液渐渐润湿了那个干涩的地方,金光瑶身下的动作毫无怜惜,仿佛深仇大恨般地肆意挞伐,面上却渐渐浮现起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委屈。

 

他细细碎碎地亲着蓝曦臣的唇角和脸颊,喉咙里发出幼猫般脆弱的哭腔:“二哥,二哥,你知道我肖想了你多少年吗,你睁眼看看我,你别不理我。”

 

“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疼的,可除了让你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知道我待你跟别人不一样。”

 

一连串冰凉的水珠接二连三地落在了蓝曦臣脸上。

 

蓝曦臣一惊睁眼,就见两行血泪正顺着金光瑶的眼底流出,在雪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凶尸是流不出眼泪的,若痛苦到了极处,便只能流血。

 

蓝曦臣强撑出来的铁石心肠登时软了,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阿瑶……”

 

“瑶”字说到一半,他似乎忽然又反应过来两人此刻敌对的立场,一咬舌尖,将后半个音硬生生吞了回去。

 

金光瑶的脸上却显出了一种恍惚的神色。

 

“二哥,你叫我了吗?你刚才是叫我‘阿瑶’了吗?”

 

他脸上的血泪越流越多,唇角却模模糊糊地勾起了一丝笑意:“二哥,我有好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你刚才说我疯了,可其实我已经疯了好多年。”

 

“二哥,你看看我的左手,这些伤其实不是别人弄的,是我自己。”

 

“我每次想对你做这种事的时候,就在左手上划一刀,你看我平时掩饰得真好是不是?你从来都以为我对你只是单纯的朋友之谊。”

 

“可若是单纯的朋友之谊,观音庙里你那一剑刺中我的时候,怎么会那么疼?”

 

他脸上哭得越凶,身下的动作就越狠,蓝曦臣疼得死去活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金光瑶却自己把自己哭得像要断气。

 

他忽然一把抓住蓝曦臣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一边在对方修长的锁骨上啃出一个个带血的齿痕一边抽抽搭搭地哼唧:“二哥,我疼,我好疼,你摸摸我。”

 

蓝曦臣就觉得疯的那个大概不是金光瑶,而是他自己。

 

——否则怎么会在触到对方胸口那个无法愈合的剑痕时,心中无法控制地腾起一阵抽痛呢?

 

蓝曦臣试着微微动了动腿,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登时席卷过全身,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压下了疼痛,修长的双腿慢慢抬起,服帖地环绕在了金光瑶腰侧。

 

——既然是我将你逼至如此,那就这样吧。

 

——至少这一次,总该让你觉得痛快的。

 

金光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变化,身下的动作倏地一顿。

 

蓝曦臣双臂环上金光瑶的后颈,微微用力撑起上半身,修长的手指缓缓抹去了那张脸上淋漓的血泪,轻声道:“好了,阿瑶,别哭,等会儿就不疼了。”

 

也不知是在安慰金光瑶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金光瑶哭得更凶了。

 

大概是为人兄长的本能,蓝曦臣对着这样一只梨花带血的金光瑶,一时间竟忘了对方的身体还埋在他体内作祟,像幼时安慰做噩梦的蓝忘机一样自然而然地哄道:“不哭了啊,二哥在呢。”

 

金光瑶顺势把脸埋进了蓝曦臣颈窝,抽气声不止,脸上迷茫和恍惚的表情却在蓝曦臣看不到的瞬间褪了下去,他能感受到蓝曦臣的手指在轻轻地梳理着他背后的长发,一片清明的眼中缓缓浮现起了柔软和悲哀掺杂的神色。

 

——蓝曦臣,你对这个世界,终是太温柔了。

 

心里这样想着,金光瑶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他一生工于心计,从来都忙得脚不沾地,提升修为、推波助澜、八面玲珑、布局机深……他把自己伪装得密不透风,却从未有任何时候如此刻般,觉得整颗心的空洞都被填得满满当当,不再黑沉沉地如临深渊。

 

“阿瑶,跟二哥回家吧,好不好?”

 

“好……”

 

* * * *

 

夜安宫溃败的如同它崛起的一样猝不及防且不可思议,没有人知道泽芜君夜探夜安宫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只知道,在那神秘的一夜之后,那位惊才绝艳的夜安宫主便人间蒸发了。他既无来路,也无去处,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只剩下一个群龙无首的夜安宫,很快便在四大世家的围剿和内忧外患中土崩瓦解了。

 

与此同时,重新出关的泽芜君身边,多出了一个神秘的孟姓侍从。

 

他一身白衣如雪,面容素淡,见人三分笑,修为却深不可测,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会惊讶于他那酷似已故金氏宗主的面容,然后再在泽芜君一脸得体微笑地询问过来的时候,露出一脸尴尬的干笑。

 

传闻昔日三尊之中,泽芜君始终对那金光瑶怀有难言之情,甚至在对方伏诛之后多年难以释怀,以致闭关数年之久,直至此次出关偶然寻得了个极尽肖似的面首,这才得以聊慰相思之苦,重拾往日风采。

 

可这种话,谁敢当着于危急时刻出关、一夜之间瓦解了夜安宫称霸阴谋、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泽芜君面前说?至于传闻,那当然也就只能是传闻。

 

魏无羡趴在蓝忘机胸口,哼哼唧唧地笑道:“胡扯,那姓金的当年看大哥的眼神那么露骨,瞎子才看不出来呢,明明是他对大哥有非分之想,还难言之情——”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他整个人就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被人压倒在了榻上。

 

蓝忘机低着头,极其认真严肃地盯着他看。

 

魏无羡一腔琉璃心肝玲珑肚肠,立刻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解读出了隐含的委屈——你连金宗主看兄长的眼神不对都能发现,我那么多年看你的眼神为何觉不出来?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魏无羡立刻能屈能伸地开始讨饶:“蓝湛,蓝二哥哥,好哥哥,我错了,我没注意到你的眼神,那是因为……因为我把你放在我心里啊!而且这种事情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嘛,你看大哥不是一直也没察觉——”

 

蓝忘机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头堵住了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胡说八道。

 

——今天的夷陵老祖,依然是祸从口出小能手呢。


【连城璧X路小佳】禁(完结篇)【实力洗白我璧】

“他中毒日久,极难拔除,阁下还是回去吧。”

 

连城璧把怀里的路小佳小心翼翼地放到落叶积厚的树下,回身端端正正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山道跪了下去,语调平静:“极难拔除,不是无法拔除……白衣神相的规矩我听说过,只要您肯施援手,任何代价,连城璧一身承担。”

 

“连庄主速速请起,老朽福薄命浅,担不起您一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山道尽头缥缥缈缈地传下来,“路少侠身上背负了太多杀孽,治好他恐非天下之福,连庄主还是莫要为难老朽了。”

 

连城璧不动声色,浑厚内力将他的声音远远地送了出去:“那些事……都是我让他做的,神相若要为天下除害,该偿命的也是握刀的手,而非杀人的刀。”

 

山上的声音沉默了一阵,半晌似乎才微微叹了口气:“连庄主是执着之人……也罢,山道的第七个台阶上有一个机关,连庄主踩下机关后请走那扇黑色的角门,若能到达山顶,我便全力救治于他。”

 

连城璧面色一喜:“多谢神相成全。”

 

山门后的老人脸上却满是悲悯。

 

——何谓成全?何谓执着?七十年来,从未有人能坚持走完黑门后的那段路,一命换一命,原就是自己的念想,又有何可谢呢?

 

* * * *

 

路小佳是被灼人的热浪和耳边低沉的喘息声惊醒的,眼睛还没睁开,便闻到了浓重得呛人的血腥气,伸手一摸,摸了满手的血。

 

连城璧知道他醒了,低声笑道:“小路,别乱动,这地方可摔不得。”

 

路小佳一惊睁开眼睛,只见狭窄的山路两侧布满了锋利的刀刃,刀刃与山壁的衔接处装有机栝,只要施以足够的压力便能使其弹回平贴在山壁上。刀刃交错成林,根本没有行人的空间,人若要强行通过,便只能豁出血肉之躯去硬生生撞开那些利刃。

 

连城璧半扛半抱地把路小佳圈在怀里,用后背抵着那些剔肉刮骨的利刃,一步一步地倒退着走,手臂勉强护着他不被那些偶尔机栝失灵弹回来的刀刃所伤,从路小佳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一路山壁上鲜血淋漓的刀刃。

 

周围的温度很高,一股又一股热浪从身下蒸腾而上,路小佳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才发现原来山路的台阶并非寻常石头凿成,而是烧得通红的铁板,连城璧一声不吭地踩在上面,每走一步,都是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这才是真正的刀山火海。

 

路小佳:“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

 

“须弥山。”

 

连城璧被冷汗浸湿的黑发混着鲜血垂到了路小佳脸上,他试着动了动头想把那缕头发甩到脑后,却反而在路小佳脸上留下了一片血淋淋的湿痕。

 

“须弥山……白衣神相?”

 

“嗯。”

 

路小佳皱了皱眉:“刀山火海死门开,三千血阶上须弥……你何必如此,就算你治好我,过去的那些事,我也不会忘。”

 

连城璧笑了笑:“我可没想让你忘,那是我留在你身上的,你不准忘。”

 

一片机栝失灵的刀刃在弹回山壁后没有贴紧,猛地又弹了回来,连城璧眼疾手快地把路小佳往怀里一带,咬牙连退上三个台阶,让过了那片利刃的同时却也不禁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方才站稳。

 

路小佳的双手猛地握紧,指尖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连城璧,你究竟想要我怎样?!”

 

那声音几乎带着某种困兽般的走投无路——断我手足,囚我自由,辱我尊严,如今又这样保护我医治我,你究竟要我怎样?

 

连城璧平静地笑了:“我后悔了,小路,等治好了你,我就放你离开。”

 

路小佳咬牙:“你不必治好我。”

 

连城璧却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语调:“做事岂能有始无终?你的伤是我弄的,自然也该由我来负责。”

 

* * * *

 

断裂的筋脉可以修补,萎缩无力的肌肉却不是十天半月就能恢复的。然而路小佳好像生怕多待一天连城璧就会反悔不让他走似的,腿上的绷带拆下去的第二天就踉踉跄跄地道了告辞。

 

白衣神相并未多言,只嘱咐他如非必要少动武多静养,便放了人离开。

 

一个身影无声地从偏屋走了出来。

 

白衣神相:“你为何不让我告诉他夺心毒之事?”

 

连城璧遥遥目送着那个脚步虚浮的背影,淡淡地说:“既然毒性已经彻底拔除,过去的便都过去吧,何必说出来徒增烦恼呢?”

 

“可他不知道这些事,就不能防备那些人。”

 

连城璧轻微活动了一下自己被绷带裹得木乃伊似的身体,眼中似有金铁锋芒:“我不会让那些人出现在他的面前。”

 

白衣神相向天打了个稽首:“人生八苦,皆为执迷,不可悟,不可悟,奈何奈何。”

 

连城璧笑了笑:“求仁得仁,又何必强求开悟呢?”

 

白衣神相:“你去罢,给你的药别忘了用,这一遭,你伤得可不比他轻。”

 

连城璧笑着点头,告辞而去。

 

* * * *

 

路小佳离开须弥山便察觉到有很多人在跟着他,他手脚虽重伤未复,可二十多年的功力毕竟还在,更何况这些人也并没有刻意隐藏。

 

此外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忽隐忽现,却是个……格外熟悉的气息。

 

路小佳买了一匹瘦马代步,一路该吃吃该睡睡,索性权当什么都没察觉到——江湖纷扰片刻不停,他两年没出来走动,被人当眼中钉关注几天原也没什么稀奇。

 

然后他就发现,头一天的那些追踪者消失了,过不多久,那个熟悉的气息便会跟上来,等到那些不明来路的追踪者们聚得多了,便又会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批,如此周而复始。

 

路小佳有点想笑——这是做什么,堂堂无垢山庄的连庄主放着偌大的家业不管,改行做起清道夫了么?

 

他不点破也不回应,只等那人自己没趣放弃离开。

 

却没想到先等来了莫名其妙的仇家。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路小佳路少侠吗!怎么,你那位连主子呢,终于也懒得护着你这杀人魔头了吗?”

 

正靠在树下休息的路小佳抬头,就见一个彪形大汉身边带着二十来人,呼啦一下把他连人带树围了个水泄不通。

 

路小佳握剑的左手紧了紧。

 

他的右手还是吃不上力,对非必要的打斗也是能避就避,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能让我死个明白么?”路小佳不动声色地笑笑。

 

“你自己做过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大汉冷笑一声,却并没有反派死于话多的毛病,一挥手便指挥众人围攻上来。

 

路小佳勉强站起,背靠着树干见招拆招,他毕竟是顶尖高手,就算手足无力又两年未曾动武,却也不是这些乌合之众能够奈何得了的。

 

大汉怒吼一声,挥起一刀便劈了下来,竟是个横练一身硬功的高手。

 

剑薄刀厚,对砍是自寻死路,然而路小佳如今的双腿,却支撑不了他昔日那迅雷疾风似的快剑了。

 

路小佳勉强架住了这一刀,却似乎力有不济,整个人失去平衡似的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大汉见势轻蔑地冷笑了一声,霍地力上发力,又一刀横砍过来。

 

路小佳却轻笑一声,不躲不闪地生受了他这一刀,与此同时左手闪电般的一剑逆着刀势而去,刹那间洞穿了那大汉的咽喉。

 

“你……呃……”大汉捂着脖子,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倒了下去。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却有一道剑光从斜刺里疾刺而来。

 

路小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看清了这来势刁钻的一剑,可拖着一双半残的腿,他躲不开!

 

长剑深深地没入左肋,鲜血瞬间染红了大片的白衣,年轻的偷袭者看着路小佳煞白的脸色,讥讽地笑道:“这就是当年灭尽我霹雳山庄满门的路小佳,传说中的天下第一快剑?”

 

——霹雳山庄?满门?

 

路小佳愣了愣,他从未听说过霹雳山庄被人灭门之事,可听面前这少年的意思,那灭人满门的凶手竟还是他自己?

 

路小佳就是再健忘,灭人满门这么大的事总也不能毫无印象!

 

少年却并未在意路小佳一脸茫然的脸色,刷地一声抽出了长剑,鲜血淋漓的剑锋停在了路小佳颈侧:“呵呵,明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却长了一张干净漂亮的脸呢,就是不知身子是不是一样干净……唔,连城璧那么拼命的护着你,他碰过你么?”

 

路小佳:“……”

 

——怎么好像全天下的变态都让他路小佳赶上了???

 

剑锋抵上了路小佳的心口,一柄长剑蓦地凌空劈来,几乎毫无阻碍地从背后刺穿了那少年的咽喉,围攻者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路小佳看到了连城璧近乎气急败坏的脸色。

 

连城璧也是真没想到,这些人的手伸得这么快,他给后背感染的伤口换个药的这会儿功夫,竟然真的就敢动手。

 

连城璧一把将路小佳抵在树干上,目光阴冷:“为什么不发信号?你明知道我就在附近,传信烟花就放在你的随身袖袋里,别跟我说你没看见!”

 

路小佳却没理会他,自顾自地问:“他说你曾经拼命护着我……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自己毫无印象?”

 

“我刚问你的话,你没听见?”

 

“灭尽霹雳山庄满门又是怎么回事?”

 

“路小佳!”

 

路小佳心烦意乱,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了他的钳制:“对,我就是故意的,那又怎样?被你侮辱,和被他们侮辱,有什么区别?”

 

连城璧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狠狠揪起了路小佳的衣领:“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

 

路小佳看着他,忽然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哦,是不大一样。”

 

连城璧动作一顿。

 

路小佳没心没肺地笑道:“你比他们长得好看。”

 

连城璧的眸子深处翻起漆黑的怒色,一字一顿:“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路小佳挑着下巴,针锋相对地盯着他:“你少他妈拿这些芝麻绿豆大的屁事儿糊弄我,我手脚废了,脑袋可没坏!我是什么时候杀的那些人?你又是什么时候搀合进来的?既然事情都是我做的,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连城璧近乎疲惫地叹了口气,松开了路小佳的衣领:“江湖上的是非那么多,谁知道那小子是听了什么流言才把他家的事栽到了你头上。”

 

“我可不觉得他对自家的灭门惨案有那么轻率——”路小佳的话音戛然而止,连城璧已经轻车熟路地挑开了他的衣襟。

 

感受到对方的身体陡然一僵,连城璧终于笑出了声:“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又不是禽兽。”

 

路小佳:“……”

 

——你比禽兽残忍多了。

 

给肋下的伤口缠绷带的时候,路小佳听到了连城璧近乎呓语的声音:“小路,我是不是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

 

“对,可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路小佳的唇角勾起了一丝带着恶意和血腥气的微笑,“但是我永远不会喜欢你。”

 

连城璧平静地笑了:“嗯,那你就恨我吧。”

 

* * * *

 

等到路小佳的右手又可以一剑刺穿十八道钢板的时候,连城璧那始终徘徊在他左右的气息终于消失了。

 

路小佳看着自己重新恢复了灵活有力的右手和双腿,心里有点想笑——连庄主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君子”,说了做事要有始有终,果然暗中保护到了他恢复为止,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时间掐得恰到好处。

 

然后他努力忽略了心底的那一点茫然和萧索。

 

海边的气候很适合修养和练功,路小佳借住在一对丧子的老夫妇家中,偶尔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渔家活计,整个人终于也一天天地恢复了昔日的活络。

 

只是脸上的笑容,终究是变得平静而敷衍了。

 

他很喜欢这里的日子。

 

直到冰冰来找他。

 

“是你。”

 

冰冰的身上带着伤,神色却依旧倔强而锋利:“庄主把我赶出来了。”

 

路小佳愣了愣,随即失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冰冰并未介意他的态度,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十大门派围攻无垢山庄,庄主把庄里所有的人都赶了出来,自己独自留在了山庄里。”

 

“……为什么?”

 

“为了你。”

 

“我?”

 

冰冰看着他微微皱起来的眉,忽然冷笑了一声:“庄主不希望你负疚自责,可我却看不惯,凭什么你在这里无知无觉地过你的太平日子,庄主却要替你身败名裂、承受千夫所指!”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锲而不舍地来找你复仇的人究竟为什么非要跟你过不去么?你不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都说是庄主保护了你么?我告诉你,那些事就是你做的!”冰冰嘲讽似的笑道,“名剑花家、逍遥门、猛虎堂、董家寨、无极门、霹雳山庄……十几个武林名门,从家主到打杂的仆役数百口人,都是你路小佳亲手杀的!”

 

路小佳的情绪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你接着说。”

 

冰冰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连眉梢都没动一下的男人——这样的真相,以这样突然而激烈的方式被揭开,却无动于衷到这种程度……简直不知该说他是冷静自持,还是没心没肝。

 

“可庄主却对那些包围了无垢山庄要你偿命的人说,你是受命于人才会屠灭那些门派的,让你这么做的人,是他!”

 

“可他并没有让我做过这些事。”

 

“他当然没有让你做过这些事,因为让你做这些事的另有其人……路少侠,听说过夺心草么?”冰冰面带讥讽地将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草药扔在了路小佳面前,“传说,服下这种草药的人,会在毒发的时间里只听从下毒之人的话,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只能干什么,而且,事后不会留下事发时的丁点儿记忆……你有没有想过,接续手脚筋脉这种有些道行的大夫都能做的事,庄主何至于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带你去求白衣神相?自从成为无垢山庄的主人以来,他跪过谁?他何曾需要给任何人下跪!”

 

路小佳的手慢慢地握紧了,指尖陷入掌心,血淅淅沥沥地染红了衣袖。

 

冰冰冷笑:“给你下毒的人是谁,还需要我说出来吗?”

 

* * * *

 

李掌柜最近的日子过得十分顺遂,顺遂得他几乎已经忘了两年前亲眼目睹的那一场可怕的血案。

 

直到那个凶神一样的白衣男子趁夜闯入了他的卧房。

 

李掌柜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就要跪倒。

 

白衣人用剑鞘轻轻一搭他的胳膊,李掌柜便再也跪不下去。


这时,他听到了对方平静的声音:“掌柜的不必多心,我今天来没有恶意,只想问一句话——两年前那天,那个男人在杀死女人之前……他们说了什么?”

 

李掌柜绞尽脑汁地回忆了好一会儿,这才结结巴巴地答道:“小的……小的也是路过才不小心听到的,那……那位男客官好像是问了一句什么,小的就听女……女客官说‘我不过是利用他为主上效力,没想到这傻小子居然当了真’,那位男客官听了,好似很生气,就跟女客官要……要什么来着……解……解……哦对,要解药!女客官说她没有解药,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解那种毒……然后,然后那男客官就……就……”

 

李掌柜的话没有说完,深夜的闯入者已经不知所踪。

 

* * * *

 

连城璧咳出一口血来,冷冷一笑:“少林达摩正宗的‘伏魔金刚大阵’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可惜了这一百零八位高僧的性命。”

 

老方丈若是有头发,此刻想必已经怒发冲冠了:“好个穷凶极恶的魔头,指使那路小佳残杀武林同道不说,还敢如此负隅顽抗,伤我同门性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连城璧平静地笑道:“既然不可忍,大师何不亲自出手为同门报仇雪恨?”

 

方丈的武功跟那些布阵的武僧也就是伯仲之间,一百零八个都被人一锅端了,他一个人上去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索性振臂疾呼道:“诸位同道可都听清楚了,这魔头亲口承认了他杀害武林同仁的事实,此仇不报,我等枉为名门正派啊!”

 

“方丈大师所言极是,大家一起上啊!”

 

“诛杀魔头——!”

 

兵刃挥舞声和众人的鼓噪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地向着连城璧扑来,连城璧看着那激动的人群和林立的刀剑,面无表情地握紧了手中的剑。

 

这一场车轮战已经进行到了第三天,他的手因为脱力而微微颤抖,身上的伤已经彻底麻木,每呼吸一下,被内力震伤的心肺都像凌迟一样疼,他知道,他撑不住这一轮的围攻了。

 

可连城璧的心很静。

 

就在这时,一道飞星般的剑光骤然掠过了群情激奋的头顶,嚓地一声在方丈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鲜艳的红线。

 

剑光停,头颅落地,鲜血直冲天际。

 

连城璧的视线骤然模糊,那飞扬的白衣,凌厉的剑光,恣意的眉眼终于穿透了经年蹉跎,跨过了沉沦血河,重新绽放出夺目的光彩。

 

刹那间,连城璧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数年前边城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破酒肆里,被那一抹干净如同初雪的笑容晃花了眼,颤颤巍巍地向着他的太阳伸出手,如同黑夜中踽踽独行的蛾子奋不顾身地扑向唯一的光亮。

 

路小佳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声笑道:“喂,你不是说过等着我来杀你么,我还没来得及出手呢,你可别急着死。”

 

连城璧也笑,贴在路小佳的耳畔轻声道:“你来了,我怎么舍得死。”

 

* * * *

 

五年后,中秋,边城酒肆。

 

一行三人掀开帘子,走在头前的少年选定了一张靠墙的桌子,向店家要过抹布动作麻利地把桌椅都重新撸了一遍,这才搬开凳子与随后走过来的两人一起坐了。

 

与少年年纪相当的小酒保趁着上菜的功夫对少年使了个眼色,扫了店中坐了满堂的客人一眼,悄悄比了个小心的手势。

 

少年一怔,这才发现那些客人的手中都拿着刀剑,竟然都是江湖人。

 

一时之间,整个酒肆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两个成年人之一的白衣男子安慰似的拍了拍少年的手:“逍儿,去烫壶酒来。”

 

路逍遥虽然有些忧心,可想来他那两位义父也不是纸糊的,便乖乖站了起来:“好。”

 

白衣男子却不再理会周遭众人,兀自挑起身边人的一缕长发在手中把玩:“难得佳节,今日咱们也应应景,喝点酒。”

 

连城璧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的好像你平时很自律从来不喝似的。”

 

路小佳挑了挑眉:“那怎么能一样,中秋的美酒,自然该与良人共饮才是。”

 

连城璧正在感慨他家小路的脸皮真是越发厚了,就听到身后一声金铁出鞘的轻响,脸上原本纵容的微笑便淡了下去,平静的一眼扫过去,竟吓得那人将手中的暗器“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店中顿时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连城璧这才淡淡笑道:“今日恰逢中秋佳节,诸位有什么恩怨要清算,不妨过了节再说,不要扰了我一家人的兴致,否则——”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已经乖乖地又将武器收回去,一言不发地正襟危坐了。

 

路逍遥端了热好的酒出来,惊讶地发现片刻前的肃杀之气竟然莫名消失了。

 

路小佳抿了一口,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果然是好酒。”

 

Fin


【连城璧X路小佳】禁(虐,暗黑向,囚禁)【中】

“连城璧,有人亲眼看到两年前是你带走了重伤的路小佳,这两年来他在江湖上销声匿迹,除了你无垢山庄,又有谁有本事把他藏得这么严实?!”

 

连城璧皱了皱眉,两年前的事,只有他自己、路小佳和那个估计现在骨头都烂没了的女人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亲眼”看到——

 

——对了,是那个客栈掌柜!

 

连城璧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大概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愚蠢的事情。

 

当时那一剑被路小佳挡了下来,事后他一门心思都拴在了路小佳身上,居然就忘了派人去将那掌柜灭口……可见情爱二字,实在是智商的天敌。

 

——看来,是瞒不住了。

 

这样想着,连城璧冷笑了一声:“没错,路小佳是在我庄内,诸位莫非准备硬闯我无垢山庄的大门吗?”

 

一脸慈祥的老方丈赶紧出来打了个圆场:“这……连庄主误会了,江湖朋友们也只是想讨个公道心切,这才出言略有不逊,无垢山庄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能硬闯呢……只是连庄主想必是不知道那路小佳做过什么,这才受了他的蒙蔽,他——”

 

“花家一百三十口,逍遥门、猛虎堂、董家寨、无极门、霹雳山庄的灭门案,都是我命他做的。”连城璧忽然打断了老和尚,语调一如既往的从容优雅,“诸位若想报仇,尽可以在这无垢山庄外面围着,只不过有我连城璧在庄内一日,这大门,你们恐怕是进不来的。那么,恕我少陪,列位自便。”

 

说着,连城璧施施然转身进门,竟无一人敢出声阻止他。

 

无垢山庄常年敞开的大门轰然关闭,像两块巨大的封墓石,将无垢山庄与外面的纷扰江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连城璧走进内院,就发现路小佳又在睡觉。

 

最近这一年,路小佳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连城璧问起,他也只是漠然一笑:“我醒着,有什么用?”

 

连城璧并没有叫醒他,路小佳睡着的时候神色宁静,常年郁结的眉目也能舒展开一些,似乎那许久不见的生机与活力,又重新回到了这具身体里,让这个人重又变得鲜活起来。

 

路小佳原不是个沉默的人,可现在他的话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用唯一能用的左手,默默地摸着腿上的疤痕,好像那里依旧鲜血淋漓。

 

那双腿上的筋脉,也是他亲手斩断的。

 

两年前的那一天,他将昏迷的路小佳抱回无垢山庄,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断裂的肋骨,刚刚睡下,便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路小佳用左手握着他的佩剑,锋利的刃口稳稳地停在他的颈动脉上。

 

——果然,一头危险的凶兽,就算你斩了它的爪子,它也能在你松懈的一瞬间跳起来咬断你的喉咙。

 

“小路,你要杀我么?”连城璧没动,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或是晚饭的菜有点咸了。

 

“我不该杀你么?”路小佳反问。

 

“应该。”连城璧实事求是地点了头,然而下一刻,袖中剑闪电般地击出,刺穿了路小佳因为白天那难以启齿的伤痛而吃不住力的双腿。

 

路小佳毕竟不是惯用左手的人。

 

连城璧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在那双冰冷的黑色眸子上轻吻了一下:“可惜,你现在还不能杀我。”

 

“我会等你。”

 

* * * *

 

路小佳醒过来的时候,连城璧正把他抱在怀里喝酒,酒是好酒,清香凛冽,路小佳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夺过酒杯,将杯子里的酒液倒进自己口中。

 

经年未曾饮酒,这一下喝得太急,路小佳猛地呛咳起来,等连城璧手忙脚乱地拍着他的背给人顺过气来,眼尾都泛起了微微的红。

 

连城璧轻而易举地从他没什么力气的手里拿回了杯子:“这酒后劲很大,别多喝。”

 

“别多喝?哈哈哈哈哈!”路小佳左手忽然翻起一掌拍向连城璧胸口,这一下他用了十成十的功力,连城璧猝不及防,躲开的时候甚至有了几分狼狈。

 

路小佳逼退了他却并不想继续攻击,只是趁他愣怔的时候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坛子,仰头直接往嘴里灌了进去。

 

等连城璧反应过来拉开他的时候,一坛子烈酒已经见底了。

 

连城璧看了一眼因为酒劲上涌而脸色酡红的路小佳,沉声道:“你以前从来不贪酒的,更不会放任自己喝醉。”

 

做杀手的,总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冷静的身手,这是保命的习惯,没有人试图打破。

 

路小佳却在这时笑了起来,他的腿吃不上力,勉勉强强地踉跄了两步便一头扑倒在了连城璧身上,双手胡乱地撕扯着连城璧的衣襟:“你不是喜欢上我么,来啊!”

 

连城璧搂住他,将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拢在掌心里:“你喝醉了,别闹。”

 

“闹?”路小佳看着他,忽然极轻极冷地嗤笑了一声,“我现在,除了像个女人一样躺在你身下,还能做什么?”

 

“你不就是想看我这样么?”

 

最后一句话,终于在酒劲的作用下,带出了一点经年深藏的委屈,轻飘飘地落到了连城璧的耳朵里,却在心上扎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