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深瞳

【地笼R】天生桀骜

食用指南:1、龙爹不生子!没动情!纯虐渣!地笼无感情线,只有开往城市边缘的【你懂的】,有强迫、虐身。

2、私设藕饼已经重新修炼成形,妖族反攻天庭,龙爹超A预警。

3、敖丙有妈,不是天帝儿砸,龙爹从头到尾喜欢的都是敖丙他妈,天帝对龙爹利用→日久生情。

4、藕饼负责秀恩爱以及……帮爹虐渣。


【以下正文】

 

昊天帝孤独地坐在御座上,眼神空洞地盯着脚下翻涌的流云。

 

白玉门外杀声震天,所有的天兵天将都被他派出去与攻上天庭的妖族联军决一死战,血腥味穿过厚重的宫门弥漫在天宫空旷的大殿里,搅乱了这里经年不散的甜腻熏香——这场大战已经持续了七个月,从龙族挣脱海底炼狱揭起反旗开始,各方妖族争相呼应,势如破竹,阿修罗族临阵反水,百万天兵节节败退,盘踞西方那位盟友对他的求助不闻不问,战线一退再退,终于退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所幸这样的日子就快到头了,他有些自嘲地想。

 

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昊天帝推门而出,一眼便瞥见了乱战之中那条所向披靡的银色巨龙。

 

他不期然想起了初见这龙族时的模样。

 

那时的敖广还不是龙王,化作人形游历四方,顺手从西海大妖手里救下了一个看上去气质十分独特的白衣书生,殊不知这位画风清奇的书生,正是封印了法力下凡历劫的昊天帝君。

 

两人站在西海岸边,白衣书生说:“我常想,这世上为何会有妖族和人族之争呢?”

 

敖广那时年少轻狂,顺口笑道:“你这书生本事不大,想的倒多,世间万物本就是弱肉强食,譬如你昨日刚吃过鸡鸭牛羊,今日便险些丧命于海妖之口,四大部洲总共就那么大,七海虽然浩瀚深邃,却也不是无边无际,人族要传承生息,妖族要修炼繁衍,早晚有一天要撞上的,谁都不肯让步,那就只能打咯。”

 

书生叹了口气:“可争斗是大人物的事,为此受苦的却总是黎民百姓。”

 

他指向海边一个佝偻着身体拾海菜的老妪,轻声道:“那个婆婆对我说,她的丈夫出海打鱼,葬身于海妖之口,这一带的领主想要海妖巢穴里的海明珠,所以组织官民去猎杀海妖,她的两个儿子为了替父报仇加入军队,结果一去不返。”

 

书生说:“我想有一天,人族与妖族能和平共处,像你这样强大的妖族能约束那些肆意吃人的妖怪,不再有人为此流离失所,两族各有立足之地,共享这广袤天地。”

 

这句话误了敖广一生。

 

十年后,恢复了神力和身份的昊天大帝寻到年轻的龙族族长,请他兑现当年西海岸边的承诺,没见过世面的小族长一口答应,世上最接近于神的一族从此万劫不复。

 

鏖战百年,为祸人间的上古妖魔几乎被杀伤殆尽,册封龙族的盛典过后,昊天帝屏退了所有人,轻声对新晋的龙王笑道:“龙族举族归顺天庭,实在是天下之福。”

 

敖广不知他所言何意,只好呆呆地点了点头。

 

天帝目光幽深,落在敖广银色的长发和尖锐的龙角上,眼神仿佛带着倒刺的钩子,刮得人肌肤生疼:“册封之后,龙族即将启程前往深海龙宫,从此天下黎民乃至于我天宫的安危,便都要托付给你们了。”

 

敖广只能继续点头。

 

天帝唇角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终于图穷匕见:“那么族长,你要朕在万里之外,如何相信你们妖族的所谓忠诚呢?”

 

敖广震惊地抬头,看向那张隐没在高冠盛冕之后的熟悉的脸,蓦地打了个寒战。

 

——你们,妖族。

 

昊天帝起身,似笑非笑地把玩着一双秀丽的龙牙剑,正是他爱妻夙毓和妹妹敖卿的武器。

 

眼前的天帝在提醒他,这座宫殿外面,还有数千为了参加宫宴而交出武器、手无寸铁的龙族,那其中,还包括他的妻子和亲妹妹。

 

敖广冷声道:“帝君要我如何证明?”

 

昊天帝缓缓地笑了起来:“自从百年前见过族长,朕便始终对龙族风姿心怀倾慕。”

 

敖广看着对方手中的龙牙剑,十分理所当然地想岔了,以为他对敖卿有意。

 

——但那不是两情相悦,一旦他答应,敖卿就会成为孤独地被龙族遗弃在天庭里的人质。

 

敖广皱了皱眉:“舍妹在我族中尚且年幼,难承帝君美意,望帝君见谅。”

 

昊天帝:“……”

 

昊天帝:“族长误会了,公主殿下国色天香,可龙族之中,令朕心折的,却另有他人。”

 

他站在高高的玉阶上,俯身轻舔了一下敖广的龙角,那是龙族求偶时才会有的特定行为,敖广就算再迟钝也不会会错意。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昊天帝,一时间连话都不会说了。

 

昊天帝:“不知朕的龙王意下如何?”

 

敖广的表情说明他没什么意下,只觉得眼前这人是个神经病。

 

昊天帝微微皱了皱眉:“族长,意下如何?”

 

他看上去并不咄咄逼人,却有意加重了“族长”两个字的语气,手指在龙牙剑身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清越的脆响猛地唤醒了愣神的敖广。

 

年轻的龙族紧握双手,尖利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中,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敖广已有婚配,不通此道,不——”

 

昊天帝笑容不变:“族长所言,可要三思啊。”

 

敖广额角青筋暴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昊天帝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状似无意地夹住剑尖,蓦地运力一折,双剑之一应声断为两截。

 

他折断的仿佛是面前从这男人的脊梁。

 

——整个龙族的命运,就捏在这双手里。

 

——这扇门外面,是百万披甲执锐的天兵天将,和他毫无防备的族人。

 

高傲的龙族终于让了步。

 

他敛起双目,褪去坚硬的鳞甲,以进献自己的方式,向那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证明了龙族的臣服。

 

昊天帝慢慢挑开他贴身的鲛绡长袍,露出下面瘦削坚实的肩臂和胸腹,常年征战在这具身体上雕琢出了刀削般漂亮的肌肉线条,敖广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长长的睫羽投下浓重的阴影,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

 

昊天帝看着他无动于衷的眉眼,心中蓦地无名火起,沉声命令:“跪下。”

 

龙族挑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冷冷地嗤笑一声,二话不说便跪在了御座前,他的动作分明无比顺从,可看在昊天帝眼里,偏偏就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

 

昊天帝轻笑一声,眼中弥漫的不是情欲,而是施虐欲。

 

他的手沿着男人挺直的脊背缓缓下滑,指尖微微一顿,捏住了脊柱上一片若隐若现的龙鳞,笑道:“你们龙族所谓的逆鳞,是不是就是这个?”

 

敖广肩背一紧,尚未来得及回头,昊天帝手下猛一用力,竟是将那片鳞生生掀了下来!

 

龙族的逆鳞碰一下都会引来雷霆之怒,活活拔下的痛苦不亚于剥皮凌迟,敖广的身体触电似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登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口中不由得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清越的龙吟响彻整个宫殿,昊天帝笑道:“野兽就是野兽,总算肯露出凶性了?”

 

然而敖广没有回答他,暴戾的失控只持续了一瞬,他已收敛了所有情绪,若非撑着御座的那只手臂上青筋暴起,骨节泛白,昊天帝几乎要以为“逆鳞连心”的传闻都是瞎扯淡了。

 

他近乎温柔地亲吻着敖广冰冷的耳廓:“疼吗,我的龙王?”

 

敖广脸色煞白,闻言却只是低低地冷笑了一声,深邃的蓝色瞳孔中盛满了轻蔑和嘲讽。

 

昊天帝眼神冷漠:“看来你还是没学乖。”

 

他的手轻轻下移,紧贴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捏住了另一片龙鳞。

 

敖广死死地咬住牙,修长的五指几乎要抠进御座里,目光犹如一头凶狠的困兽,然而他什么也没说。

 

不服软,不求饶,也不拒绝。

 

龙族天生桀骜,若是上天今日注定要折了他的脊梁,踏碎他的尊严,让他像个弱者一样雌伏于他人之下,那么至少,他不想让自己受辱的姿态太难看。

 

那一晚,昊天帝生生拆了他三十六片龙鳞。

 

最后一片龙鳞扯落的时候,敖广几乎已经感觉不到疼了,痛苦到达某个临界点就会变得麻木,他用肩膀抵住御座边缘,代替脱力的手臂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沉默地等待下一次酷刑。

 

昊天帝似乎终于玩腻了,大发慈悲放过了他的鳞片。

 

敖广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就毫不留情地闯入了他的身体,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撞得移了位,敖广难以抑制地泛起一股生理性的恶心,索性闭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昊天帝却并不打算放过他,随手捣了几下便抽出了那沾满了金色龙血的东西递到敖广眼前,敖广勉强挑起眼皮看了一眼,发现凶器竟是剩下的那柄龙牙剑。

 

昊天帝笑道:“族长如此心系龙族安危,朕亦非铁石心肠之人,岂能不让你族中的圣器先尝尝你的味道呢?”

 

敖广看着那鲜血淋漓的长剑,沉默片刻,竟然笑了:“天帝陛下,你究竟是有多怕我们妖族,不哭着跪着求你,你就不安心?”

 

昊天帝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他猛地扯起敖广的长发,强迫他跪伏在御座上,狠狠撕裂了那肖想许久的身体。

 

那不是欢爱,只是折辱和酷刑。

 

敖广沉默地承受着天帝的怒火和凌虐,心中一片平静,他想,还好。

 

疼痛总比欢愉好,想要他的命总比想要他的尊严好。

 

他被昊天帝关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昊天帝以最隆重的礼节,送新晋的龙王返回深海龙宫。

 

重新出现的龙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身上那属于少年人的锐气和轻浮彻底褪去,变得沉默寡言,日复一日除了镇守封印便是闭关修炼,没有人知道龙王消失这三个月去了哪里,也没人敢问。

 

“龙族是百妖之首,当时天下妖族的命运就悬在他一念之间。”

 

敖丙带着哪吒回龙宫探亲的时候,夙毓曾给他们讲过:“三千年前的天庭,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能够想象的,上古圣贤尚未神隐,天庭掌管四海,力量如日中天,当时的龙族承受不起叛离天庭的后果,就算明知是火坑,也得睁着眼睛往里跳——因为你们所想的,正是他们想让我们做的,如果当时我们跟天庭翻脸动手,不但龙族自身难保,还会授人以柄,让天庭找到剿灭天下妖族的借口。”

 

“所以,吒儿,不要怪他这些年来逼迫丙儿,玉不琢不成器,他承受的并不比你们俩少。”

 

哪吒有生以来除了父母一个亲戚都没见过,亲妈殷夫人是个敢穿着盔甲和魔丸踢毽子的巾帼英雄,此时面对着这个温婉秀丽、画风完全不同的岳母多少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道:“呃,我这人说话不中听,母亲别跟我计较。”

 

“你可是丙儿的心头肉,我怎会同你计较?”夙毓掩口笑道,“呵呵呵,丙儿这孩子从小温顺听话,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见他为了什么事那么决绝地跟申公豹道长争辩,最后还是夫君出面才勉强劝住。”

 

敖丙尴尬:“娘!”

 

哪吒有点想笑,碍于自家相好脸皮薄又没敢,只好强行转移话题,颇有些好奇地追问道:“那天庭听起来不是还挺厉害的嘛,怎么现在混成这副鸟样儿了?”

 

这话着实不像是好人家的少爷嘴里能说出来的,敖丙忍不住踹了哪吒一脚。

 

“这大概就是天意所归吧。”夙毓叹了口气,眼中也流露出了感慨的神色,“三千年来,上古先圣相继神隐,那位天帝的性子越来越偏激固执,很多以妖入道或亲善妖族的神将都被他逐出天庭,而地面上人族崛起,我们用妖力法器才能做到的事,他们却可以用工具做到,妖族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弱者和怠惰者死伤殆尽,剩下的只能拼了命地修炼,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荒废时光。”

 

此消彼长,每一个在夹缝中活下来的妖族都变得越来越强大,而故步自封的天庭,终于在三千年后走上了末路。

 

昊天帝环视着身边的残兵败将,竟隐隐生出了某种荒谬的宿命感。

 

天庭数万年来对各族的威慑和镇压是根植在每个非人族骨子里的噩梦,虽然如今妖族与阿修罗族联军占据上风,可眼见昊天帝亲自出现,众妖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数步。

 

银色的巨龙越众而出,巨大的龙爪一巴掌拍飞了一个天将,深蓝的眸子犹如一轮明月,平静而冷漠地俯视着瑟瑟发抖的天兵天将和他们的帝君。

 

昊天帝:“龙王……”

 

巨龙口中发出了他熟悉的声音:“吾不是天庭的龙王,吾是龙族族长。”

 

巨龙线条流畅的背脊上,突兀地缺少了三十六片鳞甲,缺口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那强悍而漂亮的躯体上。

 

昊天帝盯着那道缺口,眼中闪烁起了久违的兴奋:“这是朕留给你的!”

 

“没错,这是汝留下的。”

 

巨龙轻轻一摆尾,在一道炽烈的白光中化作了人身,高大的男人低笑一声,眉眼之间竟是毫不在意:“三千年来,它时刻提醒着我,不够强大之人,不配言自由与尊严。”

 

时隔三千年再见,敖广的面容其实没有多大变化,唯一的区别是,那双漂亮的蔚蓝色双眼中,再也没有昊天帝能够轻易读取的情绪。

 

昊天帝缓缓道:“朕的龙王,为何要背叛天庭、背叛朕?”

 

“哼,天帝陛下什么时候信任过我们妖族,今天又来说背叛,不可笑吗?”敖广身后的九尾妖狐冷笑道,“世间万物,哪个不是惶惶挣命,凭什么你们人族生来高贵,凑合活着还不够,还要将我们各族赶尽杀绝,就剩你们自己安居乐业?”

 

敖广的目光落在昊天帝身上,却与看着其他天兵天将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开口,淡淡道:“天道既生妖族,又赋予我族灵智,我们总要为自己争个立足之地。”

 

昊天帝勃然大怒,他一时间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这大逆不道的言论还是敖广平淡漠视的眼神哪一件更激怒了他,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敖广,咆哮道:“三千年前你亲口答应过朕!是你亲口说要为朕实现那个梦想!是你说要为朕镇压那些上古妖魔,你凭什么背叛朕!你凭什么!”

 

敖广看着那双目充血的帝王,平静地反问:“三千年前答应过的事,我没有做到吗?”

 

昊天帝一时语塞。

 

夙毓站到夫君身边,目光缓缓扫过身后的族人:“百年征战,龙族死伤过半,囚困海底三千年,我们想的依旧是让丙儿以灵珠之身跻位仙班,为龙族求一个自由,可天庭是如何回报我们的?我儿敖丙曾欲水漫陈塘,是他之过,可当时他被朋友阻止,陈塘关未伤一人一畜,重新修得形体后,他与哪吒四方为善,救人无数,江南七郡如今还立着他俩的生祠,可天庭却降旨,要将他抽筋剥皮,永镇地底!陈塘总兵李靖上书求情,至今仍被囚禁府中!”她灼灼的目光看向昊天帝,轻声问,“陛下,天庭就是这么统御四方、安抚万族的吗?”

 

昊天帝:“你……”

 

敖广淡淡道:“陛下,是你自己先忘了西海岸边你说过的话。”

 

昊天帝几乎不敢与他沉沉的目光对视,只好转向敖广身边的敖丙和哪吒:“你们呢?灵珠与魔丸的化身,天生灵物,何苦与这些妖族叛逆搅合在一起,半年前的旨意是天庭疏漏,只要你们此刻弃暗投明,我可亲降旨意,让你们封神拜将,位列仙班。”

 

“去你妈的位列仙班!”哪吒冷笑一声,火尖枪扫出一道灼目的火光,“什么仙什么将,是像龙族这样被利用完再一脚踹开,还是像那些废物点心一样天天给你三拜九叩?”

 

举族反叛之前,敖广曾经特意拜访过李靖夫妇。

 

他并未有所隐瞒,将龙族的打算和盘托出,对李靖夫妇道:“此去再无回头之路,不成功即成仁,天帝的为人我了解,斩草除根从无手软,无论贤伉俪是否参与叛乱,只要哪吒与我儿的关系在,你们都必受株连,我此来告知此事,是为征询两位之意——敖丙生而为龙族,他无路可选,但哪吒毕竟非妖族出身,若是二位——”

 

李靖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站起来打断敖广的话,正色道:“龙王……龙神此言岂非是瞧不起我夫妇二人?李靖与娘子虽是肉体凡胎,不能为此战出一份力,却也并非贪生怕死的怯懦小人!吒儿既与丙儿心心相印,龙族之事便是他之事,岂有背信弃义临阵脱逃的道理!”

 

哪吒的眼眶倏地一红:“爹,娘……”

 

“吒儿,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吧。”殷夫人握住小儿子的手,坚定地笑道,“爹娘就在陈塘关等你们凯旋!”

 

昊天帝面沉似水:“看来,你们是铁了心要做朕的敌人了。”他咯咯咯地低笑起来,“也好,便让你们知道,触怒天威的后果!”

 

世上神明大抵分两种,一种是靠千百年如一日的刻苦修炼,最终得悟大道位列仙班的,另一种,便是昊天帝这种原生神——没人能说得清他们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这些得天道眷顾的幸运儿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站在了别人的终点上。

 

然而再高的起点,都经不住漫长的消磨和荒废。

 

昊天帝沉湎酒色数千年,上次亲自下场跟人打架约莫还是混沌大战时候的事,直到真正动起手来他才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天生神力,竟已不是这些蝼蚁的对手!

 

“怎么可能!不……这不可能!”

 

他的仙剑被敖广一枪挑飞,一只脚被混天绫缠住动弹不得,敖丙趁机默念心诀,参天冰壁拔地而起,昊天帝一个不备,半个身子竟被结结实实地冻在了冰中!

 

昊天帝难以置信地看着半身冰冻的自己,终于崩溃地大叫起来:“放开朕!朕……朕是昊天上帝,朕是至高无上的主神!无人可撼动朕的威严!你们这些无耻叛逆,放开朕!朕……朕要杀了你们!”

 

回答他的只有众妖或冷漠、或嘲讽的眼神。

 

昊天帝蓦地安静下来,他环视着众人,忽然冷冷一笑:“你们,是不是觉得已经胜券在握了?”

 

敖广心中警铃大作,厉喝道:“哪吒敖丙,退开!”

 

然而这提醒还是晚了一步,昊天帝大吼一声,原生神与生俱来的力量骤然爆发,轰地炸开冰层,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劈面袭来,缠着他的混天绫瞬间崩到了极限!

 

哪吒怒吼一声,六臂倏地伸出死死抓住混天绫,竟也没能阻住昊天帝的去势!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孤注一掷的绝命一击,袭击的对象不是叛军之首的敖广,不是困住他的哪吒和敖丙,竟是并未直接参战的夙毓!

 

敖丙:“娘!”

 

敖广刹那间现出原身,银色的巨龙咆哮着从天而降,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夙毓身前,巨大的力量轰然对冲,爆炸的余波直接掀飞了天宫大殿,敖丙和哪吒在这一刻默契非常,瞬间飞至众妖身前,冰与火的屏障倏地展开,将修为不够的众妖护在其中,天宫众人却没这个待遇,数十名天兵天将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余威当场震碎成了齑粉。

 

两道身影各自退开,敖广落地时变回了人身,鬓发散乱,右臂鲜血淋漓,一串血迹溅落在他白玉般的面颊上,更衬得那眼神犹如修罗恶鬼。

 

昊天帝却直接摔趴在了地上,他的胸口被龙爪掏出了一个巨大的血洞,饶是原生神不死不灭,也被这一击重创,一时间爬都爬不起来。

 

昊天帝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来:“敖广……你……你为了她……你、你好……你很好!”

 

夙毓双手一拉,一团氤氲的白色光球便出现在了她手中,她将光球笼罩在敖广重伤的右臂上,唤道:“吒儿,用千里江山图!”

 

哪吒被她提醒,立刻召唤法宝,昊天帝挣扎着对夙毓尖叫道:“你知道三千年前,朕为何要放过妖族吗?”他又吐出了一大口血,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癫狂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想不想知道为了求朕放过龙族,你的好夫君做过什么——”

 

“我不想知道。”

 

夙毓抬眸,打断了昊天帝刺耳的狂笑,平静地道:“无论他做过什么,都是为了保全龙族和天下妖族,都是我们的英雄。而你,”她看向狼狈的昊天帝,粲然一笑,“天帝陛下,三千年前没有剿灭我们,后悔吗?”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昊天帝厉声大叫着,他死鱼似地疯狂挣扎,却抗拒不了千里江山图中散发出来的金色光芒,整个人被缓慢地扯了进去,“不!住手!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哪吒挥笔一画封住江山图,嗤笑一声:“您老还是里边儿嚎去吧。”

 

他想了想,走到敖广面前,把千里江山图递给了他:“没有笔他跑不出来,不过说说话还行。”

 

敖广摆了摆手:“你自己收好便可,我与他无甚么话可说。”

 

“神龙!”

 

昊天帝的声音从千里江山图中传了出来,他叫的是三千年前敖广把他从西海大妖洞府中救出来的时候他对他的称呼。

 

敖广神色一顿,想了想,还是从哪吒手中接过了千里江山图,对哪吒和敖丙点点头道:“你们辛苦了,此战至此也算暂告了结,余下的事明日再议不迟,先玩儿去吧。”

 

哪吒和敖丙对视一眼,很有眼力见儿地并肩离开了。

 

敖广转向夙毓,尚未开口,夙毓已经笑了起来:“天宫大殿已毁,大家总不能露宿云端,我去安置一二,夫君且歇一会儿。”

 

她说着也起身离开了。

 

敖广温柔地注视着她离去的身影,直到昊天帝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妖族攻占天庭,你……你想成为天帝吗?”

 

敖广低头看着图中的人,并未答话。

 

昊天帝嘲讽地笑了起来:“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上就会明白,没有人可以一直保持初心,为帝者可以有欲望,但不能有情义,那只会成为你的绊脚石。”

 

“我不会成为天帝。”

 

昊天帝倏地一怔。

 

敖广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隐约竟有一丝悲悯:“天造万物,生来自由,我此战不过是为夺回本该属于我族的东西。”他顿了顿,忽地一笑,“至于你心心念念的那把座椅,谁爱坐谁坐,我不稀罕。”

 

昊天帝半晌没说话,就在敖广以为他已经无话可说,准备把千里江山图还给哪吒的时候,图里的人忽然又开了口:“你……刚才那一击,你是能杀我的,可是你收手了,你为何不杀我?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舍不得?

 

敖广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可笑的事:“我为何要杀你?”

 

昊天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就听敖广道:“原生神受天道眷顾,冒犯天道者必遭天谴。”敖广转头,不料一眼就看到自家儿子单臂抱着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幼年体的哪吒,他那还没膝盖高的“儿媳妇”正张牙舞爪地嚷嚷着什么,一时间被这辣眼睛的一幕震得忘了词,半晌才笑道,“吾儿如今修得灵体,与所爱之人相知相守,龙族重获自由,我与阿毓苦尽甘来,幸福美满,我为何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冒着遭雷劈的风险弑神?”

 

昊天帝哑声道:“你……你不恨我吗?”

 

“恨?”敖广笑了,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恨源于期待和珍重,三千年前我把你当朋友的时候恨过,但如今,你不配。”

 

昊天帝声嘶力竭地怒吼了一声。

 

敖广把千里江山图卷了起来:“言尽于此,陛下,此后千秋万载,各自珍重吧。”

 

最后一丝光亮湮没之前,昊天帝听到夙毓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夫君,吒儿,丙儿,快过来,用餐了。”

 

他的世界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END


后记:

早就想写个没有感情的纯虐渣爽文,奈何之前萌的CP都不具备这个基础,感谢天帝大大的无私奉献_(:з」∠)_其实我觉得这文还挺甜的,泥萌嗦捏?


【阴不孤x你】桃李咒(一梦江湖/楚留香手游)

* 喜闻乐见的师徒双向暗恋梗,高甜撒糖预警

 

你一直不知道,阴不孤心里是怎么看待你的。

 

至今仍记得十三岁那年,紫微山下,平南王家将的大刀挥砍下来时那满心的恐惧和绝望。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你身子一轻,整个人便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玄妙的术法自男子掌中飞扬而出,凶神恶煞的追兵们哀嚎着倒下,你抬头,看见了一张惊若天人的脸。

 

“你……你是山里的仙人吗?”

 

男子被你逗笑了,他说:“我不是仙人,我叫阴不孤。”

 

你呆呆地望着他好看的面容,不知何时,雪白的双颊竟染上了一抹飞红。

 

阴不孤问:“你为何流落至此?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你浑身一震,蓦地泛起了细细的颤抖。

 

半晌,一只小手紧紧地抓住了阴不孤的衣袖,你的声音微弱,带着隐隐的哭腔:“我……我没有家了,别送我回去。”

 

阴不孤微微蹙了蹙眉:“你是自己逃出来的?追你的是什么人?”

 

你默默地挽起衣袖,瘦弱的小胳膊上满是尚未结疤的伤口,看上去触目惊心:“那些人是平南王府的家奴,只因我父亲上书直言其强占民田、贪赃枉法,便迫害我们至此……”

 

你哽咽得说不下去。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抹去了你脸上的泪水。

 

阴不孤沉默了一会,忽然道:“叫师父。”

 

“唔?”

 

阴不孤:“做我的弟子,我便有理由留下你,保护你,偌大一个天下,便是皇帝也不能只手遮天,我不会让那些人再伤害你。”

 

——这世上,真的有人不怕平南王吗?

 

——真的有人肯对一个身无长物、无图无报的孤女伸出援手吗?

 

你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阴不孤温和地笑了,“我向你保证——”

 

“师虎!”你的声音被哽咽搅和得含含糊糊,连字都咬不清楚了,连忙把眼泪和抽噎往回咽了咽,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师父!”

 

阴不孤的手在你头顶轻轻地抚了抚。

 

阴不孤是个好师父。

 

他耐心仔细地教导你,一遍不会就教第二遍、第三遍,毫无门第之见,将族中秘术倾囊相授,为免你被阴氏族人世代相传的诅咒影响,甚至连食物饮水都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

 

师姐笑称:“师父待你,可真比亲生的还亲。”

 

阴不苦恰好抱着药罐子路过,闻言嗤笑一声:“岂止亲生,咱们宝贝丫头简直就是师兄亲自生的。”

 

你:“……”

 

——感谢师叔为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可阴不孤却又不是个好师父。

 

他太强大,太美好,犹如高山仰止无人可及,偏偏又待你太好,一不小心,就让做徒弟的动了不该有的妄念。

 

一派掌门有多忙,你是亲眼见证过的。

 

你见过外敌来犯之时,他一人负手立于山巅,万千鬼灵借纸人之身化形列阵,漫山漂红而眉梢不动。

 

你也见识过他恩威并施、处理族中叛逆时的雷霆手腕。

 

这样的阴不孤,面对你的时候,却从来只有沁人心脾的温柔笑意。

 

连月奴都与你格外亲近。

 

及至成年,你说:“师父,我长大了,想去外面看看。”

 

你不敢说的是,每天面对着这样的他,你怕自己再也放不下。

 

——何况,我总不能一辈子活在你的羽翼下,我想有一天能站到你身边,无论是以怎样的身份,只要能帮到你,只要你需要我。

 

阴不孤静静地注视着你,半晌,还是笑着点头:“好。”

 

他说:“我的小丫头长大了,也该去见见外面的天地了,只是记着一点,无论走到哪里,太阴始终是你的家,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这老混账,净会勾人掉眼泪!

 

你眼眶发热,用力眨了眨眼,故作轻松地笑道:“师父你都不担心我在外面被人欺负嘛?”

 

阴不孤笑了:“没关系,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你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你离开紫微山,行遍毓秀山河,吃过一些小亏,学到很多事,救过很多人,见识了无数无可奈何、易子相食,这才知道,阴不孤以前是把你保护得有多好。

 

——这世上,可曾有一个人,能不问是非、不惧一切地把你捧在手心里?

 

有一次,你为了保护一个小村,跟一个杀人如麻的邪派死磕到底。

 

邪派首领亲自出手,你年岁太小,不敌那首领七十多年的毒功,绝境之下将心一横,拼着同归于尽终于击杀对方,却也身中蚀骨剧毒,无药可解。

 

小村保住了,你危在旦夕。

 

所幸云游至此的云梦前辈听说了你的义举,出手救治,你醒来道谢,前辈却叹息一声:“就算我不多此一举,小友身上的伤其实也无碍。”

 

你一怔:“此话怎讲?”

 

云梦前辈脸上感慨的神色一闪而过:“你身上,被人种了一种蛊。”

 

“啊?”

 

“此蛊名曰桃李咒,取的是李代桃僵之意,母蛊在施蛊之人体内,子蛊在你这里,母蛊不死,联系不绝,无论你在外面受了什么伤,伤害都会通过子母蛊转嫁给施蛊者,由施蛊者来承受伤害,保你安然无恙,即使是性命攸关的重伤,他亦可代你承受。”

 

云梦前辈的话尚未说完,你已经泪流满面。

 

直到此刻,你才终于明白阴不孤那句话的含义,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如此幸运,受过的伤都好的特别快,基本没有过夜不痊愈的。

 

你甚至还曾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天生就是行侠仗义的料。

 

可原来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代你伤,代你疼。

 

云梦前辈最后说:“种下这蛊的人,要么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无论你这边出了什么事都伤不了他的根基,要么,就是真的拿命在保护你。”

 

可据你所知,阴不孤向来谦逊自持,并不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大狂。

 

“师父……”

 

你再也待不住,快马加鞭赶回太阴,阴不孤正站在你们初遇的地方等你。

 

你飞身下马,几乎是用上了轻功奔向他:“师父!”

 

阴不孤笑了:“还叫师父。”

 

你的脸刷地红透了。

 

阴不孤牵住你的手,在你耳边柔声道:“我是个很贪心的人,想要的太多,我想有一天能让太阴摆脱那个诅咒,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长大,与心爱的人生儿育女,厮守一生。我也想有一天四海清平,世上不再有奴役和压迫,族人们能离开这座与世隔绝的山脉,方士与寻常百姓都能有立足之地,人们各司其职,不再被成见左右。”他低头看向你,目光如同一汪温暖的深潭,“可我最想的,还是我的丫头有一天能明白我的心意,能拉着我的手对我笑,就如此刻一样。”

 

为了庆祝你回归,大家聚在一起办了个家宴。

 

席上,也不知是谁提起了要玩“击鼓传花”。

 

规则很简单,纸箱中放着写有各种问题的纸条,鼓声停,花球在谁手里谁就要从中抽出一张纸条回答上面的问题,若是答不出,便要罚酒三杯。

 

也不知是敲鼓的弟子故意放水还是掌门鸿运当头,酒过三巡,几乎所有人都中了彩,唯独阴不孤依然老神在在,花球就没在他手里停住过。

 

你坐在阴不孤身边,眼看着花球入手鼓声欲停,恶作剧之心顿起,硬是趁着鼓声将停未停的刹那将那花球又扔回了阴不孤手中。

 

师姐笑道:“我们丫头真是出息了,敢这么坑师父,看他回头不收拾你。”

 

你心满意足地嘿嘿直笑,阴不孤见你如花笑靥,摇了摇头也笑了起来,也不揭穿你明目张胆的耍赖,伸手从纸箱中摸出了一张小纸条。

 

他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蓦地一愣。

 

“你此生最难捱的时候,是什么支撑你挺过来?”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玄阴蛊发作的夜晚,他是如何在死去活来的煎熬中心心念念着他的丫头,熬过那些生不如死的折磨。

 

有多少次他想就此放弃,就有多少次在最后关头咬牙挺住。

 

——不行,我的丫头还在等我。

 

——没了我,谁还能像我这样保护她?

 

——我不放心,我还要去见她。

 

阴不孤笑笑,端起面前的烈酒一饮而尽,连喝三杯。

 

你好奇的抓心挠肝,忍不住学着小时候的样子,捏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纸条上写了什么?给我看看嘛!”

 

阴不孤看着你熏红的双颊,低低地笑了起来,修长的食指轻轻刮过你的鼻尖。

 

“写了你,傻瓜。”

 

END

【一梦江湖/楚留香手游】命悬一线

清冷耿直小道长 x 人美手黑撩撩香

剧情向,从良暗香与武当道长不得不说的两三事,私心邱蔡友情客串。


【以下正文】


谢兰舟在烟水渔村外的沼泽里捡到了一个昏迷的暗香。

 

江南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料峭的春寒尚未褪去,阴沉连绵的大雨已经如期而至,雨水冲刷着剑刃上尚且温热的血迹,第四拨杀手落荒而逃。

 

谢兰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顺手替背上的人扯了扯盖在身上的蓑衣,那暗香没骨头似地随他摆弄,一张脸死气沉沉地垂在他肩上,几乎感受不到呼吸——捡到这人的时候,那一身紫衣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色,整个人几乎是泡在血泊里,要不是一身功力撑着,谢兰舟感觉自己大概可以直接收尸。

 

可再强的功力也顶不住这么没医没药地干耗着。

 

所幸天无绝人之路,天擦黑的时候,雨终是渐渐小了下来,谢兰舟在一片黑水间找到了一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老水松,巨大的树干被岁月腐蚀成了一个大洞,容纳他们两个人竟还绰绰有余。谢兰舟把肩上的年轻杀手放到树洞靠里最干爽那块硬泥地上,他自己往洞口一坐,后背刚好挡住了外面的风雨。

 

暗香看起来很年轻,约莫十八九岁光景,模样长得不错,五官精致,是一副薄命寡情的好相貌,苍白的面颊上泛着反常的潮红,倒为这张脸增添了一点罕见的人色。

 

可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谢兰舟想了想,伸手贴在那人的额头上,果然摸到了一片令人心惊的高热。

 

习武之人没那么娇贵,吹吹风淋淋雨不会这么轻易就发烧,谢兰舟心下一沉,揭开那暗香的外衣,只见苍白的躯体上遍体鳞伤,最严重的一道在左肋下,几乎横贯了整个腹部,深可见骨,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化脓,皮肉惨烈地向外翻卷着,内里贴近骨头的地方却能看到不知是什么毒造成的可怕溃烂,隐隐散发着一股腐败的味道。

 

谢兰舟在师门的时候,也有那么几位相熟的云梦小师妹,奈何自己却对岐黄之道一窍不通——这种伤放任不管,不出半宿就能要了这人的命,可眼下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和这人浑身上下除了一把剑之外别无长物,如果自己瞎动手,只怕死得更快。

 

谢兰舟并没有纠结太久——道法自然,万物皆有定数,反正暗香的命是他击退四拨杀手抢回来的,真要是没扛住死了,索性就当没捡到过他便是。

 

谢兰舟轻而易举地从树洞内部削下了一些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陈年老松木,用内力将它们烘干升起一小堆火,毫不怜惜地将自己那把震寰宇凑进了火里。

 

修长的剑刃在火光中泛起了微微的红。

 

谢兰舟的手很稳,他的手只要握着剑就会自然而然地变得稳定有力,锋利的剑刃贴着伤口边缘飞快地削掉那些腐溃的皮肉,在血液大量涌出之前盖上碾碎的松木炭灰,然后包扎固定——这回被撕成布条的换成了谢兰舟的衣摆。

 

谢兰舟的神色极其专注,唐促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侧脸。

 

被高烧熬得干了一多半的脑浆支撑不了什么复杂的思考,唐促没顾上回味一天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不知道眼下有多少人正摩拳擦掌地等着要他的命,更不怎么愿意细想,他那只有身为堂主的师父才知道的具体行踪,究竟是怎么泄露给十二连环坞的。

 

他盯着少年道人清俊的侧脸,恍恍惚惚地想——真好看啊。

 

谢兰舟正忙活得满手鲜血,冷不丁一抬头,正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黑色眼睛。

 

他从那双瞳孔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长发微乱,满身血污,没拿刀的那只手里甚至还捏着一片刚刚割下来的血肉……活脱脱一个变态杀人狂。

 

饶是谢兰舟修行多年心如止水,一时间也不禁有些尴尬:“你醒了。”

 

唐促其实早就醒了,被人拿刀子割肉还不醒,他还没心大到那个份儿上,更何况他毕竟做了二十来年枕戈待旦的杀手,习惯这东西一旦养成,基本上是不以你自己的意志为转移的,就算他想放松一时半会儿也放松不下来。

 

谢兰舟:“暗香……可有姓名?”

 

唐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原本有一把低沉缱绻的好嗓子,眼下却被高烧耗得十分嘶哑,一张嘴,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漏出来的:“小道长莫非以为我们暗香就都是按人头编号的吗?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这一笑牵扯了肋下的伤口,暗香捂着伤口压抑地咳嗽起来,半晌才道,“咳咳,我叫唐促。”

 

谢兰舟:“……”

 

——你咋不叫排骨呢?

 

谢兰舟:“我是谢兰舟,武当弟子,我不通医术,你给我指路,我带你去村里寻大夫。”

 

唐促笑着摇了摇头:“恐怕不行,这一带都是十二连环坞的地盘,有人放个屁他们都能知道,我刚杀了人家的金雕堂主,怕是没哪个大夫心这么大敢让我这个烫手山芋进门。”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样。

 

唐促说着,看了一眼对方手里鲜血淋漓的长剑,好像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死边缘挣扎似的,满不在乎地笑道:“哦,我打扰你了吧,那啥,你不用顾忌我,接着弄吧,遭点儿罪总比死了的好。”

 

谢兰舟:“……”

 

谢兰舟:“我尽量轻点。”

 

唐促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实在没想出拿刀子割肉这种事要怎么“轻点”,反正他对此也不大在乎,十分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沉默的凌迟再次开始。

 

待到谢兰舟终于削完最后一块腐肉,将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包扎好的时候,唐促的头发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面色苍白,紧攥的手背青筋暴跳,眼神几乎有些涣散了。

 

可他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痛苦的神色。

 

谢兰舟皱眉:“为何要替暗香卖命?”

 

唐促的神情有些恍惚,半晌才缓过来,哑着嗓子笑道:“没处可去吧……牙都没长齐就被爹妈卖给了暗香,从小就干这个,也不知道还能干啥。”

 

谢兰舟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还想回去继续杀人吗?”

 

唐促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去,挑了挑眉:“我想回去如何,不想回去又如何?”

 

——他是越来越搞不明白,他这位救命恩人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了。

 

他杀了十二连环坞的金雕堂主,十二连环坞如今就算为了面子也非得摘了他的脑袋不可,从师父手里接下任务那一刻起,唐促就没想过活着离开江南,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当他被杀手们逼入绝境的时候也没怎么不甘心。

 

结果这位不但救了他,还能问出这么个幼稚到极点的问题。

 

——想不想,这重要吗?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好好看利弊,别问那么多是非对错?

 

搞得他几乎有种这人要在十二连环坞手里护着他的错觉了。

 

这时,谢兰舟开了口:“我救了你,便是你我的机缘,此前种种,非你所能左右,旁人的阴谋罪孽,也不该由一把杀人的刀来承担——你若是不愿继续做人命生意,我可以收留你,日后无论是十二连环坞还是任何人找上门来,我都会尽我所能为你周全化解。”他说到这顿了顿,一双寒潭似的眸子落在了唐促脸上,“可你若还要回去继续杀人,我便不会再管你,他日你是彻底步入歧途还是丧命仇家之手,皆与我无关。”

 

唐促:“……”

 

——还真要保他。

 

为了个素昧平生的杀手得罪十二连环坞,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虽说江湖传言武当弟子个个行侠仗义与人为善,可这……也太冤大头了!

 

善得他都快阴谋论了。

 

问题是,人家堂堂名门正派的高阶弟子,他如今却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阴谋他,谢兰舟吃饱了撑的?

 

半晌,唐促终于又笑了起来:“小道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在人家老家里宰了人家的堂主,十二连环坞不会放过我的,你武当面子再大,这么打脸的事儿也不能说算就算吧?”

 

谢兰舟固执道:“我说管,就会管到底。”

 

唐促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们武当的道长,都这么……心系苍生的吗?”他咬了一下舌头,把“多管闲事”四个字咽了回去,“天下那么多不平事,那么多苦命人,小道长,你管得过来吗?”

 

谢兰舟平静地说:“我管得一件是一件。”

 

唐促沉默地看着他,许久,终于摇了摇头,笑了:“道长啊,现在不是我想不想回去的问题,而是,我的行踪泄露,一身麻烦,就算回去,暗香也不会让我进门的。”

 

谢兰舟听了这话,不由得皱了皱眉。

 

唐促大约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有点想笑:“我说小道长,你该不会觉得,一个靠杀人买命为生的组织,会是什么有情有义的地方吧……别这么看着我,杀手就是这个命,早晚有这么一遭的。”

 

他没说的是,像他这种从小被卖给门里的“财产”,从接下死差离开师门的那一刻起,命运其实早就已经注定了——暗香不仅不会接纳他进门,而且如果十二连环坞的杀手真的特别不争气,知道了行踪还让他跑了的话,那么为了防止门内机密外泄,暗香还会自己出手,解决掉这个不肯乖乖去死的弃子。

 

这本是他命定的终点,他从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现在,唐促莫名有点舍不得死了。

 

谢兰舟在他肩上拍了拍:“先休息吧,明日我们去严州城看看,总能买到伤药的。”

 

* * * *

 

然而第二天,比伤药更早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唐促的江湖绝杀令。

 

上面说暗香不肖子弟唐促心怀不轨,私下与人达成交易,残杀无辜,意图挑起十二连环坞与暗香的矛盾,其心可诛。暗香惊闻噩耗,甚感愧疚,现已将其逐出师门,并发布江湖绝杀令,凡武林人士,人人得而诛之。

 

唐促低低地笑了起来。

 

谢兰舟一字一字看完,面沉似水,一个不留神,竟将严州城墙上的石砖活活捏碎了一块:“背信弃义,无耻之徒!”

 

唐促让他的盛怒吓了一跳:“小道长你……你生什么气呢?”

 

唐促粗通易容之术,入城之前很有先见之明地给自己装点了一番,此刻,他真实的情绪藏在粗制滥造的人皮面具之下,一丝一毫端倪都窥不见。

 

谢兰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唐促指了指那告示:“就为这?哈哈哈哈哈我说道长啊,你就不要用你那君子之心度我小人之腹了,我们一条烂命,这不是早晚的事儿嘛。”他一把揽过谢兰舟的肩,推搡着他离开了城门口,“来来来别气别气,我请你去喝酒。”

 

谢兰舟看着他密不透风的笑容,忽然叹了口气:“不想笑就别笑了。”

 

唐促脚步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却还是笑了:“道长啊,我问你个问题。”

 

谢兰舟还以为他要说什么人话,一本正经地点头:“你问。”

 

唐促:“你喝酒的时候,叫过姑娘作陪吗?”

 

谢兰舟:“……”

 

唐促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在一家酒楼坐定,谢兰舟特意要了个雅间,隔绝了食客们或好奇或恐惧的目光。

 

谢兰舟不沾荤酒,唐促也不勉强,自己干了两坛女儿红,话就多了起来。

 

唐促口才很好,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他讲大雪纷飞的华山,讲繁华的金陵,讲塞上成片的羊群和漂亮的牧羊姑娘,只是这些故事的最后,总会以一场血腥的杀戮告终。

 

唐促又开了一坛,谢兰舟把手挡在了坛口上:“你身上还有伤,别喝了。”

 

唐促眼神迷离,东倒西歪地靠在谢兰舟肩上,哼哼唧唧地笑:“哇,道长你不能这样,你自己不享受人间乐事,不能还拦着别人享受啊,你说就你这性子,要是没长这样一张脸,肯定是要孤独终老的你知道不……诶道长,武当山是什么样的?你们小时候学武,师父也拿带倒刺的鞭子抽你们吗?有小师妹给你送过荷包吗,长得好看不——”

 

一只温热的手蓦地盖在了他的眼睛上。

 

唐促话音戛然而止,长而密的睫毛在谢兰舟掌心扑闪了两下。

 

谢兰舟:“不想笑就别笑了。”

 

唐促忽然就笑不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兰舟听到了他喃喃的声音:“我的名字是我师父取的,随他姓唐,我是他……我是他从小一手养大的。”唐促低低地苦笑了一声,“我原本以为,至少在他眼里,我还算是个人的。”

 

谢兰舟的手指轻轻地蜷了一下。

 

半晌,他低声说道:“武当占地很广,站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能看到经年不散的云海,师父收我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我的武功基本都是师兄们教的……掌门为人严肃,我们这一代的弟子都有些怕他,偶尔路过的时候,也会指点我们修炼。”他不善言谈,从没跟人闲聊过这些,因此显得十分生疏,原本好好的门派生活也被他说的干巴巴,“长生殿的邱师叔沉默寡言,旁人跟他说什么都只会嗯一声,因此得了个诨名,叫嗯嗯师兄,不过最近他不在门中,听说是下山寻人去了。”

 

唐促沉默地听着,摩擦着谢兰舟掌心的睫羽轻轻地眨了两下,但始终是干燥的。

 

谢兰舟:“等此间事了,我带你回去看看。”

 

唐促忽然笑了。

 

他挣开谢兰舟的手,欺身上前,微微弯腰俯视着对方,黑色的眸子里弥漫着几乎要把人生吞活剥的压迫感:“道长,你知道我是谁吗?”

 

谢兰舟仰头与他对视,语调平静:“唐促。”

 

唐促:“那唐促是谁?”

 

谢兰舟:“……”

 

“唐促,原暗香杀手,草菅人命,满手血腥,如今……还是个被逐出师门、昭告天下的无耻叛徒。”唐促食指轻轻一弹,桌上的一双筷子应声断为两截,他笑了起来,“道长,你有没有想过,跟我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别人会怎么看待你?”

 

“杀人是一种诅咒,一旦开始,一辈子就只能困在里头。”唐促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筷子的断口,神情淡漠地说,“从学会拿刀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没想过活着退出来。”

 

谢兰舟一把将那断筷连带着唐促的手一起拍在了桌子上,沉声道:“屠刀在你心里,你若要放下它,谁能拦你?”

 

唐促一怔。

 

斜照的夕阳落入谢兰舟寒潭似的眸子里,那坦荡执着的眼神几乎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神性,他说:“成见如山,人言可畏,可你连杀人都不怕,难道还怕这个?”

 

唐促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那道长,我问你个问题。”

 

谢兰舟:“你说。”

 

唐促:“如果有人无缘无故杀你妻儿好友,灭你满门亲族,你怎么办?”

 

谢兰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他到底玩不来所谓善意的谎言那一套,只好耿直地答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么。”唐促哧哧地笑了起来,“道长啊,你说我杀过那么多人,这世上又有多少人想让我偿命?就算我想放下屠刀,别人能容我放下吗?”

 

谢兰舟一时语塞。

 

——各人有各命,他又有什么资格,对别人的生活指手画脚。

 

“可谁让你是我救命恩人呢。”

 

谢兰舟倏地抬头。

 

唐促一把丢开了那半截筷子,脸上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他开口,一字一顿道:“谢兰舟,你的要求,我应下了。”

 

——他还想最后再试一次,试试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光肯落在他这样的人身上。

 

“我唐促今日立誓,日后出手绝不致人死命,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谢兰舟定定地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誓言对唐促意味着什么。

 

每个门派的武功都有自己的基本体系和定位,比如武当以修身练气为主,所习功法大气磅礴,钟灵天地,可御敌于数丈之外,真气源源不绝,而暗香,追求的却是极致的速度和爆发,不善久战,若不能一击致命,必定反受其累。

 

可就在刚才,唐促亲手斩断了这条他赖以生存十几年的根基。

 

师门反目,武功受制,他已一无所有。

 

谢兰舟沉声道:“我不会让你死。”

 

唐促意外地看着谢兰舟,半晌才笑道:“道长,你不必如此,我应承下此事,主要是为了还你救我一命的人情,我这样的人,死在谁手里都不无辜,你——”

 

谢兰舟握紧了手里的剑匣:“只要我活着,就没人能杀你。”

 

* * * *

 

酒楼烂醉的一夜过后,唐促仿佛放下了什么紧勒在脖子上的绳索,随着身体日渐恢复,整个人的状态也越来越轻松,谢兰舟暗自欣慰,感觉直到如今,他才算是真正救活了这个人。

 

然而谢小道长万万没想到,他救回来的是个猴。

 

该猴好吃懒做,招猫逗狗,坑蒙拐骗无所不通,上房揭瓦无所不能,偏偏身手又好,一个没看住就能给你带来无尽惊喜,三天一大祸两天一小祸,谢兰舟为了给他擦屁股,原本满满当当的钱袋空了一大半,下辈子的耐心都透支了罄净,以至于时常后悔自己半个月前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大道不走,偏要去那破沼泽里绕一圈。

 

一不小心就给自己捡了个祖宗。

 

十二连环坞的追杀到底是被谢兰舟的师父出面压了下去,然而危机才刚刚开始。

 

唐促虽是跟谢兰舟一路结伴游历,但两人都老大不小了,总不会跟小丫头片子似的成天黏在一起,谢兰舟去雪庐书院访友的当口,真正的杀手现身了。

 

最先出手的是一帮被绝杀令赏金吸引来的江湖人士。

 

彼时唐促正在官道边一个茶棚里百无聊赖地摆石子,摆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他的动作忽地顿住了。

 

——终于来了。

 

这种时候,谁怕死谁先死,唐促毫不犹豫,一把抓起桌上的碎石子甩向离他最近的人,石子犹如破空的箭矢,只听噗噗噗噗一通闷响,十几个江湖人应声而倒,捂着脸在地上哀嚎打滚。

 

剩下的人眼看猎物已经警觉,索性也不再伪装,各自擎出兵器一拥而上。

 

唐促以前也不是没接过这种“清理门户”的活儿,对其中种种套路烂熟于心,深知这帮乌合之众不过是来凑热闹的,能杀了他最好,杀不了也能累他个半死,反正暗香也没什么非得手刃叛徒之类的执念,只要能弄死目标,谁抢到人头都无所谓。

 

唐促抬腿挑起面前一张长凳踢出,砸翻了四个江湖人,寒露顺势出鞘,一个背身格开了围攻过来的数十把兵器。随即他一跃而起,顺势一刀挑断了面前一名江湖人握着兵器的手腕,蓬勃的鲜血四射飞溅而出,唐促不避反进,回身一招撞开四人的同时,飞起的足尖稳稳地点在了一个人的肋骨上,伴随着骇人的咔嚓一声,被踢中的人口中鲜血狂喷,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半晌都没爬起来。

 

唐促杀红了眼,骨子里那属于杀手的血液开始沸腾,寒露破空而至,直逼一个江湖人咽喉,那人连唐促的动作都没看清,冰冷的刀刃已经到了眼前,不由得惊叫一声,死死地闭起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身首分离并没有到来。

 

唐促在最后一刻生生收住了刀势,好悬没把自己憋出内伤来,飞起一脚踹开那人,忿忿地呸了一口:“真他妈日了狗了!”

 

乌合之众们倒了一地,约莫三十几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无声地落在了横七竖八的人群中。

 

为首一个身材曼妙的紫衣女子,手握双刀,眼神锐利,盯着唐促冷冷道:“一个人都没死,十七,你的刀生锈了吗?”

 

唐促笑了:“师姐居然肯开口跟我叙旧,看来师父他老人家也在附近了?”

 

他是堂主的第十七个徒弟,眼前的师姐是第一个,二到十六都已经死了。

 

紫衣女子道:“你知道规矩,想见师父,除非我死。”

 

唐促摇了摇头,叹气:“我不会杀你的。”

 

紫衣女子皱了皱眉。

 

唐促:“我他妈倒霉催的答应了一个多管闲事的人,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紫衣女子看了一眼满地哀嚎的江湖人,冷笑道:“既然如此,那你便成佛去吧。”

 

话音未落,她已是闪电般的一刀直刺唐促咽喉,暗香杀手向来不讲究公平决斗,那三十多名黑衣杀手不待吩咐,已经各自抽刀围攻过来。

 

一场沉默的激斗就此展开。

 

唐促险象环生地闪开了两柄交错而来的刀刃,师姐的暗器已经到了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后仰,整个人折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过了致命一击。

 

一缕头发飘然落下。

 

唐促身上的伤还没长好,在这样的攻势之下,身上的伤口很快便渗出血来。

 

杀手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一把把利刃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专攻他的旧伤。

 

唐促眼神一冷,发起狠来,右脚在地上狠狠一跺,整个人犹如螺旋般凌空而起,双刀飞旋在杀手中绞起阵阵血光,碎裂的兵刃伴随着横飞的鲜血,顷刻间竟将身侧缠斗的十来名杀手扫了个空。

 

落地时却踉跄了两步,左肩和后背鲜血淋漓。

 

紫衣女子冷笑一声:“蠢货,如今的世道,你不吃人人便吃你,命都快没有了,你坚持给谁看?”

 

就在这时,一阵稚气的哭声打破了肃杀的氛围。

 

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躲在离唐促不远的桌子底下,也不知是茶棚老板还是哪个匆忙逃命的食客落下的女儿,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终于被这刀光剑影和满地鲜血吓哭了。

 

紫衣女子皱了皱眉:“太吵了,让她闭嘴。”

 

暗香杀手之所以让整个武林闻风丧胆,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身手高明,更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有是非观念,为杀一人动辄灭人满门,唐促很清楚她所谓的“闭嘴”绝不会是把这小女孩捂住嘴抱出去,足尖一点人已经飞掠而出,寒露刀尖一转撞开一个正准备下杀手的黑衣人,将小女孩护在了身后。

 

然而最致命的一刀,却是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来的。

 

唐促回头,颇为意外地看着毫不犹豫一刀给他在腰上捅了个对穿的小女孩,腹前伸出的半截刀尖看起来十分眼熟,正是他小时候常用的迷迭匕。

 

半晌,终于摇头笑道:“你们现在连这么大点儿的小崽子都放出来了?”

 

小女孩冷冷地看着他:“叛徒,该死!”

 

唐促不由得失笑。

 

他急促地喘息着,失血让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紫衣女子冷声道:“同门一场,我给你个自我了断的机会,别等我动手。”

 

唐促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说:“师姐,我给你讲个鬼故事。”

 

紫衣女子:“?”

 

唐促:“你回头看看。”

 

紫衣女子皱眉:“这种伎俩——”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九宫天玄阵。”

 

巨大的阵法平地亮起,包括紫衣女子在内,所有杀手一时间都动弹不得,浩然剑气笼罩了整个茶棚,令人窒息的剑气压顶而来,紫衣女子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有的杀手功力稍弱,此刻已经跪倒在地。

 

白衣的年轻道人足踏太极,手持长剑,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停留在了唐促腹间的伤口上:“如何?”

 

唐促:“道长啊,你要是再不来,我可真凉了。”

 

谢小道长人狠话不多,能动手的时候从不哔哔,占了先机更不客气,传承百年的玄妙阵法一个接一个地兜头罩下,杀手们有心搏命一击,奈何人家也不跟他们短兵相接,就远远地丢技能,他们手脚匕首加一起够不着谢兰舟一根头发丝,直到所有人都脱力倒地,再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衣道人卷了煮熟的叛徒扬长而去。

 

鲜血滴滴答答地染红了谢兰舟半边衣襟,唐促脸色煞白,忽然笑了:“道长,你最近好像总在背我。”

 

他的脑袋沉沉地枕着谢兰舟的肩,散落的长发蹭得谢兰舟脖子发痒。

 

唐促:“这事还不算完,暗香出手不会半途而废,我跟师姐的实力在五五之间,这事儿别人不知道师父却清楚得很,他不可能只派她一个人过来,道长——”

 

谢兰舟:“闭嘴,再废话我把你丢下去。”

 

两人在茂密的林间飞掠而过,扬言要把人丢下的谢兰舟一手扶着人,另一手却还不忘挡在身后人的脸侧,不多时手背便被突出的树枝划出了道道血口。

 

可他们快,杀手追上来的速度也不慢。

 

两人最终被围堵在了一片枫林里。

 

这一次,不再是三五十人的小打小闹,暗香出动了近百名杀手,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头戴斗笠,他只是静静地往那一站,周身气势已经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唐促缓缓地吐了一口气:“我师父来了。”

 

斗笠人:“十七,你真让我失望。”

 

“彼此彼此。”唐促没心没肺地笑道,“师父,我能问问,我值多少钱吗?”

 

斗笠人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黄金十万两。”

 

“哦,还真不少。”唐促挑了挑眉,笑了,“不知道这些金子,够不够买师父你的命?”

 

斗笠人冷笑:“你大可试试。”

 

谢兰舟的手压在了剑匣上。

 

唐促按住了谢兰舟的手:“道长,嘴炮放完过过瘾就算了,咱俩不是他的对手,别白搭上一条命。”

 

谢兰舟皱眉。

 

唐促拍拍他的肩:“你看他手里的刀,就会飘紫光很漂亮的那个——那玩意儿叫红尘花非,整个门派就五把,他有一把……他比咱俩多练了三十年。”他笑笑,寒露滑入掌中,瘦削的腰背挺直,竟丝毫看不出强弩之末,“道长,听我的,快走,别拿我的心肝喂狗。”

 

谢兰舟定定地看着他。

 

唐促笑了:“道长,我舍不得你死,走,十年后你若还记得我,再宰了这老东西给我报仇。”

 

“我不会为你杀人。”谢兰舟挣开了他,震寰宇长剑出鞘,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剑身上的纹路,语气平淡,“也不会让你死。”

 

“你这人怎么这么——”

 

唐促气到一半,正对上谢兰舟看过来的眼睛——那不是会犹豫动摇的眼神。

 

后半截话便忘在了喉咙里。

 

半晌,终是洒脱一笑:“好吧,那就拼一把,看看咱俩和那老头子谁命硬!”

 

谢兰舟:“好。”

 

可三十年功力的差距,显然不是决心能填上的,就算是双份的也不行。

 

暗香杀手从不介意以多欺少,就算是堂主亲自带队也没这个包袱,唐促拖着一身重伤,勉强拦住了那些潮水般涌来的杀手,那斗笠人可怕的压迫力,全压在了谢兰舟一人身上。

 

半个时辰之后,斗笠人喘着粗气,冷笑道:“武当新秀,这个年纪能有这种功力,的确难得,可惜了。”

 

他手中的刀刃横在谢兰舟颈间,生与死,只隔一层皮肤的距离。

 

唐促的眼神倏地冻结。

 

唐促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刀,半晌,忽然笑了:“抱歉,道长,我要食言了。”

 

就在他准备重开杀戒的时候,一只修长的手压住了他的刀柄。

 

唐促整个人瞬间绷紧,这只手带给他的压迫感,竟还在他师父之上!

 

——什么人?!

 

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唐促身后响起:“答应过的事,岂可食言而肥?”他停顿了一下,喉间似乎滚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你说是吧,师兄?”

 

回答他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银色剑芒!

 

那剑气狂龙般席卷过周围的杀手,所过之处一片血雾横飞,分明是与谢兰舟同出一脉的武当功法,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变异,半点仙气也无,反而凶戾得要吃人。

 

杀手们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你师侄快没命了,要骚滚一边去,别妨碍我!”

 

那声音本该是清冷孤高的,然而不知为何,唐促莫名从中听出了某种气急败坏的味道。

 

按着唐促的手松开了,玄衣道人淡然道:“谨遵师兄教诲。”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斗笠人身后!

 

第一招扫六合救人,第二招演八卦隔绝了斗笠人下意识的追击,第三招鹤亮翅,斗笠人已被剑气生生困在了原地!随即,幻四象、揽雀尾、五行式……一连套的武当武学行云流水般地在他剑下流泻而出,分明也是那些司空见惯的招式,随便拎出来一个高阶弟子都会使,可在这人手中却仿佛有日月入怀,天地灵气沛然不绝,谢兰舟和唐促全然不敌的斗笠人,在他面前犹如三岁孩童,直到被击倒在地浑身鲜血横流,竟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捞着一个。

 

谢兰舟诧然叫出来人的名字:“邱师叔!”

 

邱居新冷淡地“嗯”了一声,低头看向斗笠人:“那边那位暗香小友欠你一命,我今日饶你一命,可能相抵?”

 

斗笠人咬牙:“不能抵又如何!难道天下闻名的武当派邱道长,要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吗?”

 

邱居新沉默不语。

 

斗笠人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冷笑道:“暗香与武当向来亲善,还望邱道长三思,莫要为了一个无耻叛徒,影响两派和睦。”

 

他自觉拿住了邱居新的痛处,心中暗笑这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总是自以为高人一等,喘气儿重了都怕喷死只蚂蚁,实在是迂腐——

 

“天下闻名的邱道长不能杀你,我总可以吧?”

 

一个冰冷的声音蓦地打断了他的窃喜,斗笠人悚然一惊,冰冷的剑锋已经架到了他脖子上,白衣道人低头,一双深渊似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温度。

 

——那是真正会杀人的眼神。

 

“蔡、蔡居诚?!”斗笠人惊叫起来,他又看了旁边无动于衷的邱居新一眼,“你、你不是武当叛逆吗?!你们……你们怎么会一起出现?!”

 

“本事不大,管得倒还不少。”蔡居诚冷笑一声,剑锋又往前送了一寸,一丝鲜血顺着剑刃滑了下来,“武当的弟子,是你白伤的吗?”

 

邱居新在旁看着,一点要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蔡居诚:“想清楚了吗?我这个武当叛逆可没什么耐心。”

 

斗笠人心里把邱居新和蔡居诚祖上问候了个遍,终是无奈服了软:“我……我明白了!从此唐促与暗香再无瓜葛,你、你放手。”

 

蔡居诚微微眯了眯眼,瞳中杀意一闪而过,然而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邱居新,不知想起了什么,终是冷哼一声撤了剑。

 

斗笠人和那百十来名杀手连滚带爬地跑了。

 

邱居新扫了一眼狼狈不堪的谢唐二人,拂袖拍过两人身上几处穴位化解了内伤,又为两人身上的伤口包扎止血,在他做这些的时候,蔡居诚始终神色倨傲地冷眼旁观,直到邱居新动手把那还嵌在唐促腰上的匕首拔了出来,他才闪电般地出手,连点唐促伤口附近几处大穴止住了喷溅的鲜血,忽然没头没尾地道:“人不怕犯错,只要没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唐促对上他那双仿佛结了冰的眼睛,不知为何,眼眶忽然就有点发热。

 

许久,沉默地点了点头。

 

邱居新处理完两人伤势,留下一瓶伤药和一个钱袋便道了告辞。

 

谢兰舟忙道:“多谢两位师叔。”

 

邱居新脚步一顿,又回头看了一眼倚在一起几乎爬不起来的两人,忽然道:“端阳节快到了,下个月带朋友回山看看吧。”

 

谢兰舟一怔,蓦地喜上眉梢:“是!”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离开了,走没多远,也不知邱居新干了什么,就见蔡居诚像被蜂子蛰了一口似地一哆嗦,随即一巴掌扇在了邱道长的后脑勺上,活活把邱居新拍了个趔趄,气鼓鼓地一人当先向前走去。

 

可那背影却也是轻快放松的。

 

谢兰舟看向身边的人,忽然露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笑容。

 

“走,启程回武当。”

 

END


【隐形守护者】审讯室(武藤X肖途)

前排提示:

1、本文腐向、有车,不磕千万慎入,请勿道德绑架,先行谢过~

2、有部分虐身情节,五千字麻辣炖兔上桌~


【正文】


武藤志雄走进审讯室,正对上了一双清亮的眼睛。

 

肖途看上去十分惨烈,腿上的枪伤没有治疗,似乎已经难以承受身体的重量,整个人要靠着双手上的铁环吊着才能勉强维持站姿,那双他曾经默默凝视过很多次的漂亮手腕因为剧痛挣扎而被铁环粗糙的边缘磨破了一层皮肉,瘦削的身上鲜血淋漓,形形色色的伤口一层叠着一层,碎裂的衬衫被凝固的鲜血粘在伤口附近,彼此黏成了黑褐色的一团,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布料哪里是血肉。

 

武藤面无表情地评价道:“真狼狈。”

 

肖途见了他也没什么愠色,甚至还心情挺好地应了一声:“是啊,托武藤领事的福。”

 

今天下午,就在这间阴暗的牢房,他喝光了整整一瓶收藏多年的红酒,伴随着鞭子抽打的闷响,伴随着鲜血飞溅的声音,伴随着烙铁炙烤皮肉时的滋滋声和焦糊味,伴随着热盐水浇在男人身上时剧烈的颤抖挣扎造成了铁链哗啦声。

 

美其名曰,审讯。

 

可是时局走到今天这一步,情报战已经毫无意义,还有什么可审的呢?就算他审出天大的机密来,难道还能把原子弹反弹到华盛顿去?

 

可他依然要这样做,这让他兴奋、快乐、痛苦、扭曲,甚至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和生命力。

 

唯一的遗憾是,他听不到男人的声音。

 

没有惨叫,没有呻吟,没有求饶,也没有怒吼、诅咒和破口大骂,什么都没有。

 

男人只是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了血,冷汗浸湿了头发,武藤却没能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任何情绪。

 

只是平静,只是清亮,就像……此刻一样。

 

肖途笑了笑:“领事,你失控了。”

 

武藤志雄缄默不语。

 

肖途艰难地试图用一条腿撑起自己,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一点,然而重伤的身体并不给他这个面子,他无果地扑腾了两下,索性便放弃了,自甘堕落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已经肿起来的两个手腕上:“控制自己是强者的本能,这还是武藤领事你告诉我的,可你却浪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武藤终于开口,语调堪称平静:“时局如此,肖君就不必炫耀了吧。”

 

肖途于是笑了起来,动作大了牵扯到胸前的伤口,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武藤的手抽筋似地抬了一下,似乎是想去帮他顺气,然而抬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么,终究还是作罢,他阴沉着脸色等肖途艰难地缓过一口气来,这才走上前去,一把掐住了对方的咽喉:“肖君,我曾经非常信任你。”

 

武藤志雄的手劲很大,肖途的呼吸骤然被截断,身体泛起了一点生理性的颤抖,艰难地勾了勾唇角:“呵呵,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

 

武藤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嘲讽,他掌握着这个人的命脉,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让那脆弱的颈骨在自己手中节节寸断,然而掌心中的颈动脉流速依旧平稳而安静,没有丝毫加速,肖途甚至还挑衅似地扬了扬脖子,以便他能更方便地掐住自己。

 

他什么都没能抓住,就像他曾经也自以为掌握住了脚下这片土地的命脉一样。

 

武藤缓缓松开了钳制的手,大量带着血腥气的空气涌入呼吸道,肖途剧烈地呛咳起来,正咳得死去活来,猛地感觉腰间一松,裤子上的皮带被人抽走了。

 

肖途:“……”

 

他其实并不怎么意外,他与武藤志雄共事多年,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里压抑着的是什么他心知肚明,只是不知是涵养使然,还是觉得他这把刀的确好用,不愿横生嫌隙,这才一直克制着没有挑明。

 

只是今天……大概是不用继续忍着了。

 

肖途深吸一口气,垂死挣扎:“领事准备什么时候杀我?”

 

武藤志雄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你。”

 

肖途苦笑:“你还不如杀了我。”

 

武藤志雄笑笑,将他片刻前的嘲讽回敬给了他:“呵呵,那可真是让你失望了。”

 

随即,没有任何前戏和润滑,男人怒张的凶器直接闯了进来。

 

肖途整个人如同一条触电的鱼,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吊着他两只手的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武藤志雄却不给他丝毫适应的时间,一手按着他的后颈将他的上半身压下去,另一手死死握着他的侧腰,凶狠地破开阻碍将自己埋入对方身体深处,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肖途的抗拒,然而这抗拒此刻仿佛也变成了催情剂,蛊惑着他掠夺、强占,越多越好,越深越好。

 

肖途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大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新鲜空气,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利刃剖成了两半,那凶器却犹不肯放过他,还要在他的血肉间反复切割,让他遍体鳞伤、骨肉支离,上半身被人强行压低,吊着双手的铁链却不会随之变长,肖途的双臂被迫向后高高折起,肩关节发出了脆弱的咯吱声,手腕被勒得火烧一样疼,然而比起身后的肆意挞伐,这些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想不到这么疼。

 

肖途木着一张惨白的脸,拿出对抗刑讯那套技巧,尽量将自己的意识抽离身体,仿佛那个被折磨侮辱的只是一具随时可以丢弃的皮囊,努力去回忆这些年来于黑暗中踽踽独行的点点滴滴,从中汲取着稀薄的希望和力量——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无论是面对方老师、第二号、庄晓曼、陆望舒,还是自己身后这个于千疮百孔中挣扎出一线光明的国家,都算得上无愧于心。

 

至于那唯一愧对的人……这重要么?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们这些靠伪装为生的人,本就应该摒弃感情这种无用的累赘。

 

他的血可以热,但心,必须是冷的。

 

“肖君,这种时候跑神,是对别人的不尊重。”

 

这时,武藤的声音猛地唤回了他好不容易游离开的神志,肖途登时又感受到了浑身上下那散架般的剧痛,一时间几乎有些委屈起来,不由得嗤笑一声道:“这可难说,也许是领事技术太差,我没什么感觉,只好跑跑神了。”

 

这话说得要多欠揍有多欠揍,肖途本来已经做好了承受再一轮暴行的准备,没想到武藤志雄先生实在涵养过人,被质疑这方面的能力居然也没动怒,反而带着几分纵容似地笑了一声:“没关系,让你疼也很好。”

 

他的语调低沉温柔近乎情人耳语,身下的动作却越发凶狠起来,一下一下穿透脏腑,在人最脆弱的地方反复凌迟,仿佛恨不得将肖途整个人拆吃入腹才甘心。

 

肖途被他折腾得几乎要喘不上气,忽然感觉武藤志雄死死掐着自己腰的手放开了,正有些意外这人突如其来的大发慈悲,下一刻就被自己的天真击败了——武藤并没有放开对他脖子的钳制,身下的动作也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空出来的那只手近乎深情地缓缓拂过他背上横七竖八的伤口,忽然猛一用力,将那件粘在伤口上的衬衫连着血痂一起活活撕了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许是因为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亦或是性这种行为无论多粗暴,终究会给人造成一些亲近的错觉,这一次,肖途终于如武藤所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然而这还没完,肖途一口气还没缓上来,就听身后隐约传来一阵拧瓶子的声音,随即,某种散发着古怪气味的液体被武藤毫不怜惜地倾倒在肖途绷紧的后背上,火烧火燎的剧痛在液体接触的地方炸开,肖途感觉刹那间仿佛有千万把烧的通红的钢针刺穿了后背的皮肤和血肉,尖锐的疼痛直透骨髓。

 

饶是他早做好了不得善终的准备,也不禁破口大骂:“你他妈直接杀了我啊!”

 

也许是他挣扎得太厉害了,武藤丢掉空瓶子重新用双手握住了他的腰,像安抚生了病却不愿打针吃药的熊孩子一样在肖途冷汗津津的鬓角轻轻亲吻了几下:“别动,这是好东西,消炎的,对你好。”

 

“好你妈……”

 

剧烈的疼痛让肖途的意识产生了片刻的恍惚,朦胧间,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夏夜,他为了“保护武藤领事”被一个军统特工一枪打穿了侧腰,伤口感染引发了可怕的高烧,偏偏当时战事吃紧,领事馆的医生分身乏术,他烧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难受地在被子里翻来滚去,厚厚的被子刚盖上就被他踹开,武藤领事从未照顾过人,一脑门官司地给他拽了几次无果,终于忍无可忍亲自上阵,直接自己钻进被窝把肖途连人带被裹成一团往怀里一圈,总算制止了不老实的病患的作死行为。

 

摄氏三十多度的盛夏,两个成年男人在大棉被里裹了整整一宿,第二天早晨,肖先生的高烧退了下去,武藤领事却好悬没热得直接脱水,从此对棉被几乎产生了心理障碍,冬天宁可多点几个火盆都不愿盖厚被。

 

肖途恍惚记得,在那个同样意识模糊的夏夜,武藤似乎也是这样从身后圈着他,在他被汗水浸透的鬓角落下极轻极浅的亲吻,说:“别动,这样对你好。”

 

那天之后,武藤看他的眼神好像就变了。

 

而他肖途呢?

 

他察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亲近和信任,却并未加以疏远和制止,不动声色地放任了它生长加深,然后,利用这点儿另眼相待,一手将武藤志雄和他的领事馆推入了失败的深渊。

 

——搞情报的,尔虞我诈没什么,然而利用感情未免下作。

 

直到败局已定,武藤志雄甚至还在一厢情愿地将他当成志趣相投的同路人,自作聪明地为他安排好了后路,对他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他已经记不大清是谁对他说过:“干咱们这行的,动了感情,就是死。”

 

陆望舒如是,方敏如是,武藤志雄亦如是。

 

肖途忽然问:“那时候,我要是选择留下陆望舒自己走,你会让我活着离开上海吗?”

 

武藤平静地回答:“不会,我会杀了你。”

 

——若你选择苟活于世,我便要你的命。

 

——若你选择慷慨赴死,我便要你污名缠身地活着。

 

——这是我予你的深爱和回礼。

 

肖途也不怎么意外,闻言低笑了一声:“真是诛心啊领事,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好么。”

 

武藤不以为忤,只淡淡道:“蛇打七寸,釜底抽薪,这还是当年肖君教我围棋的时候亲自告诉我的……可惜,我的棋艺还是不如你。”

 

肖途听着这驴唇不对马嘴的两个形容词,心道你可别跟别人说你的中文是我教的,我真丢不起这个人。

 

然后他动了动手臂,轻声问:“能放我下来么?”

 

武藤动作一顿,半晌,肖途感觉到他慢慢退出了自己的身体,随即咔哒一声,铁环打开,肖途的腿本就没多少力气,又被武藤折腾了这么一通,吊着手腕的支撑一去,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前一倾,眼看就要以脸抢地,腰上忽然一紧,被武藤轻而易举地捞了起来。

 

两人跌跌撞撞地倒在旁边的草席上,肖途的后背撞上粗糙的草席,好不容易因为武藤的特效药止了血的伤口再次裂开,淋漓血色染红了枯黄的稻草。

 

武藤下意识地想把他抱起来。

 

肖途却一把扯开了他的手,两条长腿主动攀上了对方的腰:“别管,来。”

 

武藤将手撑在肖途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身下的男人,第一次在对方晦暗深邃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清晰的情绪。

 

只是,终究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他近乎懊恼地将自己重新埋了进去,肖途主动搂住了他的脖子。

 

他们肢体交缠,姿势无比亲密,肖途没有再压抑自己的声音,他的喘息一声声钻进武藤近在咫尺的耳朵,像是享受的呻吟,又像是在哭。

 

武藤一生杀伐决断从未犹豫,却唯独这一刻,根本不敢去看对方脸上的表情。

 

身体爆发的瞬间,肖途高高地扬起了头,下巴和脖子绷出了一个锋利的弧度,武藤无法控制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肖途皱了皱眉。

 

整整一下午的酷刑没让他皱眉,不由分说的强暴没让他皱眉,灰暗无望的前途和那些被自己守护的人们的憎恨也不能让他皱眉,然而这个情不自禁的吻却让那双轩昂的剑眉下意识地拧到了一起。

 

武藤放开了他。

 

他体贴地没有弄在对方的身体里,用桌上的冷茶浸湿贴身携带的手帕,耐心而妥帖地清理了对方身上污渍和血迹,甚至还从拎过来的包里抽出了一套干净衣服给肖途换上。

 

肖途沉默地任由他摆弄自己,让抬手抬手让伸腿伸腿,比小时候的纯子还乖。

 

武藤替他系好领口的最后一颗扣子,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沉默的男人,正对上了肖途低头看过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肖途苦笑了一声:“领事,要不你还是杀了我吧。”

 

武藤摇摇头:“我说过不会杀你。”

 

他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脚步却突兀地停了下来,肖途看过去,武藤的背影像个凝固的雕像,半晌,他才哑着嗓子问道:“如果……如果当年没有方先生的事,今日你会对我说不同的话吗?”

 

肖途沉默了许久。

 

直到武藤几乎要燃起一点不该有的希望时,终于听到了男人的回答:“不会。”

 

肖途平静地说:“从你乘坐你们国家的战舰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你我之间便不会有不同的结局——抱歉,武藤领事,我能给你的,只有一条命。”

 

武藤落在门把上的手一顿,半晌,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肖君,后会无期,各自保重。”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第二天,肖途离开了那个阴暗的审讯室,老太爷似地被武藤的亲卫护送进了仁爱医院阳光明媚的单人病房,腿上的子弹取了出来,身上的伤也得到了最妥善的治疗,除了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烧把主治医生吓了个半死,整个人很快恢复了健康。

 

纯子每天都来看望他,直到一个半月后,她说:“父亲要带我回日本了。”

 

肖途心里轻轻地咯噔了一下,就像好好走在路上的车忽然被小石子垫了一下轮胎,并不伤筋动骨,对前路也没什么影响,就是……莫名其妙的一下。

 

随即他就对纯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以后没了纯子小姐对我的采访,我怕是要寂寞了。”

 

纯子落寞地笑了笑,他们挥手作别。

 

肖途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笑容温暖的女孩,就如,他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父亲。

 

那个心机深沉、面容冷峻的男人,那个逼着他杀害了自己的恩师、废了他一条腿、无数次将他推落深渊、却也在冰冷的夏夜里给了他唯一一丝温暖的男人,就像一支浓墨重彩的画笔,在他晦暗的前半生里扮演了一个刻骨铭心的意外。

 

——只是,终究也只能是一个意外罢了。

 

END


哈哈哈哈太真实了∠( ᐛ 」∠)_

香酥软糯脆皮鸭:

9张图,点开右滑

最后有惊喜

【天下三】风雨鸡鸣(主鬼墨&幽篁国)

又名:幽篁国诞生记/论那些年陪我一起怼过东皇太一的人人鬼鬼

本文是《天下3》十周年同人征集大赛的投稿文,主要讲的是鬼墨掌门司空墨、宋御风和八大门派弟子联手幽都公主墨姬,共同守卫朔方城、协助幽篁建国的故事,玉玑子、东皇太一、七夜、金坎子等角色随机掉落。


第一章 蜀州鬼城

 

“鸩堂主,那个弈剑又在门外求见掌门了。”

 

鸩靠在刑堂宽大的理石长榻上,闻言眼皮都没挑一下就冷声道:“出去告诉他,就说是司空亲口说的,让他滚。”

 

两个传令的弟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敢挪动脚步。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鸩见两人未动,微微睁开眼睛,菲薄的唇边挑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有什么为难么?”

 

——刑堂堂主,他笑笑笑笑笑了啊啊啊!

 

“不……不不不,没没没什么为难,我们这就去传令!”

 

两名弟子忙不迭地领命,结果这一转身,就见刑堂大门口处,鬼墨掌门司空墨正靠在一根大柱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堂内三人。

 

“掌……掌门!”两名弟子顿时哭了。

 

——虽说鬼墨门内素来不兴等阶尊卑那套虚礼,司空墨也不是唯我独尊的人,可书生骨子里大多迂腐,假传掌门口谕又被掌门本人当场抓包什么的……怎么想想就觉得那么作死呢!

 

司空墨摆摆手放过了两个一脸恨不得以死谢罪魂归墨池状的弟子,对着榻上终于舍得支起上身的鸩无奈笑道:“鸩,你又在假传我的命令了。”

 

鸩冷声道:“你那个‘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青梅竹马又在外头闹腾了。”

 

司空墨摇头笑道:“他素来口无遮拦,你又不是不知道,也就是你这般小气,这么多年生生死死都过来了,还和他计较这个。”

 

鸩勾起一边嘴角:“我便是看他不顺,你待怎样?”

 

司空墨刚要搭茬,冷不防就是一阵魔音穿耳,四面八方地汹涌而来。

 

“鸩!我知道又是你这厮从中作梗,不过我这次来是有正事找司空商议,你快开门放我进去否则……否则我哭给你看你信不信啊啊啊啊!”

 

清朗的嗓音伴随着浑厚内力穿过护城结界,中气十足地在蜀州城的上空回荡着……

 

鸩原就青白的脸似乎又青了几分。

 

饶是司空墨早知门外那人下限堪忧,此时也禁不住囧了一下:“这下……怎么说?”

 

鸩冷笑了一声:“哼,还是放进来吧,不然等下若是真哭了,岂不成了我的罪过?”

 

司空墨知他从来不是因小失大耽搁正事之人,笑了笑便遣弟子开门放人去了。

 

“鸩,你若是不想见他,索性……”

 

鸩冷笑:“来都来了,避而不见,倒像是我对不起他了。”

 

司空墨顿了一下才淡淡道:“鸩,你我皆知,人生乱世,很多事便注定身不由己。那一日,纵然他在,结果亦不会有分毫改变,这些年来,他过得……也并不轻松。”

 

沉默半晌,鸩闷闷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踏入了不律斋内,只见一个大约三十岁上下、面目英俊的弈剑听雨阁门人,正在凌空施展御剑之术逗幽弥说话。

 

司空墨见幽弥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忍不住屈指一弹,一点墨种嗖地没入剑气之中,就听“唉呀”一声惨叫,弈剑扑通一下从长剑上掉了下来,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摔了个四脚朝天。

 

饶是幽弥素来不苟言笑,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弈剑哎呦哎呦装模作样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抬眼就直直对上了鸩一双冰冷的眸子。

 

不由得干笑了两声:“呵呵,鸩,多年不见,你面瘫的毛病还是没治好啊。”

 

鸩冷笑:“多年不见,你无耻的程度倒是突飞猛进。”

 

“呃……”弈剑吃了瘪,倒也没继续反击,只是转向司空墨耍赖似的道,“司空你看他又在消遣我了,你也不管管!”

 

司空墨恍若未闻,像是没看到之前两人的针锋相对似地淡然问道:“少卿,你有什么正事找我,说吧。”

 

提到正事,谢少卿也自然而然地收敛了之前插科打诨的姿态,正色说道:“司空,最近的事,你可听说了?”

 

司空墨颌首:“自然。”

 

十日前。

 

幽深阴暗的地宫中,一点苍蓝的萤火幽幽跳动。

 

“你下令北溟群魔围攻朔方城?”

 

“呵呵,不是本神,是东海神殿。”

 

“东皇太一,你未免太小看那位朔方城主了,昔日七夜孤身一人独战奢比尸和冰夷,毫发无伤降二魔于剑下,就凭北溟如今剩下的这五个魔侯,又有哪个是他的对手?”

 

“哼,我的父亲大人,你该不会是舍不得那个便宜女儿和女婿吧?”年轻而阴狠的声音停顿了一瞬,“放心,父亲大人,东海神殿的手段,你我不是最清楚的么?”

 

“你是说……”

 

“半个月前,东海十大神将亲率三万天兵围攻月影湾鲛人国,势如破竹,月影湾鲛人死伤无数,七夜就算明知是阴谋,却也不得不亲自领兵去救他的第一个属国。”说着,东皇太一冷冷一笑,“呵呵呵,这个夏天,那位朔方城主是注定不会坐镇他的朔方城了。”

 

“看来,这个借刀杀人的计划,你很自信。”

 

“当然!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挡本神的脚步!”

 

“东皇太一,不要太过小看那些凡人,虽然他们卑劣、弱小又可笑,但是当逆鳞被触碰时,他们也可能比任何神族都强大。”

 

“呵呵,本神……拭目以待!”

 

大荒历549年5月,幽都王的气息忽然消失,北溟再度陷入混乱之中。同年8月,东海神族以幽都王之名密诏九幽之主,朔方城主七夜与公主墨姬心怀不轨意图谋反,北溟诸侯人人得而诛之,剿灭叛军者,不但可以入主朔方城,更可一举获得夜安城、永夜城、夜明城三处无主封地,世袭罔替,权倾北溟。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北溟诸侯与东海神族那些隔着一层窗纸牵扯不清的关系也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八月下旬,北溟五大魔侯结为联盟,议定攻下朔方城后瓜分赏赐与封地,十二万联军兵临朔方城下。

 

朔方城守军不过一万,又无城主七夜坐镇,数日血战,颓势渐显,夫人墨姬一面下令坚壁清野死守城池,一面派人出城求援。

 

蜀州鬼城。

 

谢少卿淡声道:“昨日,成王殿下接到朔方城夫人墨姬的鬼蝠传书,上言城主七夜领兵出征月影湾,五大魔侯乘机来犯,朔方城危在旦夕,请求成王殿下代为联系十大门派,出兵相助。”

 

司空墨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

 

倒是鸩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朔方鬼城被北溟魔族围困,对于王朝来说完全是一桩狗咬狗的好事,这位墨姬公主大约也是急昏了头,居然会想到去向成王求助。”

 

谢少卿敲了敲桌面:“鸩你有所不知,围困月影湾的,是东海神殿。”

 

意味悠长的断句,别有深意的眼神,鸩眼中精芒一闪,冷声道:“昔年神妃常曦的遭遇,看来是要重现在朔方城主夫妇身上了?”

 

“正是如此!”谢少卿以拳击掌,末了倒是摇摇头感慨了起来,“不过说起来,朔方城被困已近十天,结果咱们这位墨姬公主非但不派人通知七夜,反而把城中原就不多的兵力分出了一大半死守朔方城通往月影湾方向的所有道路,严密封锁消息……啧啧,幽都公主,也是好胆色。”

 

司空墨手执清水紫砂壶为谢少卿倒茶,一边淡淡道:“如今形势,七夜骑虎难下,若放弃月影湾退兵回援,他便无法向世人证明他七夜确有守护附属国的能力。如此一来,百叶林东夷遗族、蚩尤军寨、绿萝禁翼人族这些正处在观望中的种族势必另寻强主,甚至很有可能倒戈相向。当今之计,七夜必须守住月影湾,朔方城亦不必强求破敌,只要坚持到七夜归来,这场阴谋不攻自破。”

 

“更关键的是墨姬在信中已经说明,七夜自南海一役之后心魔已去,决定以朔方一城之力协助十大门派对抗进犯的北溟妖魔,她本人亦无继续效忠幽都之意。”谢少卿忙忙叨叨地喝了口茶,又接着说道,“而且他们已经掌握了逆行黄泉、扭转生死的方法,今后咱们十大门派弟子若是在战斗中不幸罹难,便可加入七夜麾下,以幽冥之身继续抗击妖魔,如此一来,岂不是大荒幸事?”

 

鸩冷笑:“不过是又一群死了都不甘心闭眼的鬼罢了,神者倒行逆施,生者哀鸿遍野,亡者不得安宁,大荒之幸?哈!”

 

“呃,话也不能这么说……”谢少卿这才意识到在鬼墨面前欢喜这桩“幸事”是多么失礼的一件事,只好尴尬地搔了搔头。

 

司空墨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成王需要我们做什么?”

 

“司空?你答应了?”谢少卿喜上眉梢。

 

司空墨看着谢少卿,淡淡道:“少卿,你回去告诉成王,就说此事,‘司空墨’应下了。”

 

——是“司空墨”,而非鬼墨一门。

 

谢少卿自然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他深看了昔日的青梅竹马一眼,终是什么都没有说,点头御剑而去。

 

鸩看着那一袭纯黑的正阳渐行渐远,忽然冷声说道:“司空,你明知在这出重兵围城的戏码里,真正可怕的根本就不是北溟的那几个什么魔侯,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就为了那所谓逆行黄泉的妄想?”

 

“鸩,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司空墨看向蜀州城上空永远幽暗的紫色月光,淡淡笑道,“呵呵,死了都不甘心闭眼的鬼么……我们又何尝不是呢?”

 

第二章 七杀绝阵

 

“宋掌门——!”八大门派朔方城战场前线主营,一名翎羽弟子从飞鸢上滚落,连脸上的血都来不及擦就高喊道,“报告宋掌门!北溟囚渊侯以数百妖魔血魂布下七杀绝阵,方圆百里之内,包括他们北溟魔族,所有生人皆会被阵法吸走魂魄!弟子们冲击了几次反而伤亡惨重,如今那杀阵的魂力越来越强,大家快要支撑不住了!”

 

宋御风闻言略一沉吟,便对传令弟子说道:“先把法阵可能波及之处的弟子撤出来,请翎羽山庄的前辈们用机关傀儡围住法阵,不求破阵,但求维持现状。”

 

然后他转向身边的人:“道然,你暂且接替统领指挥之职,我去前线看看。”

 

莫道然皱了皱眉:“这邪阵攻击生人魂魄,越是内力精纯、力量强大者遭到的反噬越强,明显就是针对我们八大门派的高阶弟子而来,你可有把握?”

 

宋御风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淡淡笑道:“我如今,自是不怕这些。”

 

——邪影之身究竟算不算生魂,宋御风心里其实也没底,但他知道,前线的八大门派弟子正在苦苦支撑,他们需要一个希望。

 

然而,当宋御风驾鹤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前线的形势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惨烈,七杀绝阵周围的确是尸积如山一片狼藉,然而活着的弟子们虽然神色惊恐疲惫不堪,看上去却似乎并没有遭受重创。

 

然后,他就发现了伤者最密集处,那一抹温暖而妖娆的粉红色。

 

盛放的牡丹花蕊中,花灵翩跹的身影在一群戎装劲武的弟子间显得格外纤弱,然而当那一道道象征着生命灵力的光芒汇入重伤弟子的体内、缓缓治愈了那些狰狞致命的伤口时,人们看向花灵和她的主人的目光顿时就从茫然轻视变成了敬畏和感激。

 

宋御风落地,人群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一条道路,让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花灵的主人。

 

玄色长袍的身影察觉到身后人群的异动回过头来,苍苍白发之下,青白的面容气度高华、容颜清冷,尽管他手中的巨笔上凝聚着慑人的灵力,尽管他殷红的瞳孔中弥漫着可怕的邪气,然而宋御风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却依然觉得站在面前的是一位风度翩翩的读书人,而不是手握凶器的武者。

 

“蜀州鬼城,司空掌门?”宋御风拱手一礼,“承蒙鬼墨出手相助,宋御风感激不尽。”

 

司空墨却似乎不愿多说,一丝不苟地还礼后便道:“此阵以生魂为引,阵眼便是七杀星位血尸堆积之处,只要除尽阵眼血尸,破阵不难。”

 

宋御风点点头,眉间隐忧却是不减:“司空掌门所言极是,只是此阵邪异,我适才反复思考,却难想到万全的破阵之法。”

 

司空墨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转身之间竟是毫不在意地踏入了那绝杀的阵法之中。

 

宋御风一怔,看着那深邃如墨的背影,这才想起,早在十六年前,七杀闪耀血染墨池的那一日,蜀州一城,早已无人生还。

 

只见年轻的鬼墨掌门一手握笔,另一手笼在袖中五指轻动,边推演星辰变换的规律边走向阵眼方向,行止之间毫无迟疑,一袭玄衣在杀阵中肆意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阵中的血尸嗅到外来者的味道,纷纷扑杀过去,却见司空墨连眉梢都没挑一下,左手推算未停,右手毛笔挥动,寥寥几笔便在虚空之中勾勒出了一名栩栩如生的墨之舞者,最后一笔落下,舞者长袖一动,翩然起舞间带起阵阵墨雾,冲到近前的血尸们纷纷中招,哀嚎着扑倒在地,没一会儿便化作了一团臭气熏天的腐尸。

 

不消半柱香时间,困倒了八大门派无数高手的七杀绝阵,竟已告破——夺取生魂的无解之阵,偏偏就对上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死人,想必这破阵之法若是给那囚渊侯听去,也是要呕血三升了。

 

宋御风看着司空墨面无表情地踏着满地残尸缓步归来,一身血污被清冷的墨香压住,不染丝毫腥臭气,心中不知为何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十分幼稚且不厚道的想法——不知这退鬼符若要贴在鬼墨身上,会是个什么样的效果呢?呵呵。

 

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见远处一个黑衣弈剑御剑飞来,遥遥地便是一长串活力十足的话音破空而来:“司空!你这家伙居然直接过来了朔方这边,让我一路好找!我将你的意思回禀成王殿下之后,他原是派我去蜀州迎你,不想半途管了点儿闲事竟迷了路,等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你已经离开了……”

 

在场众人深(xi)表(wen)同(le)情(jian)的目光纷纷集中到了司空墨身上,司空墨无奈地叹了口气,再看弈剑门下众弟子,就见他们一个个动作整齐、目不斜视地45度角抬头望天,一副不认识此人的模样。

 

谢少卿也不在意,跳下飞剑就巴巴地跑了过来。

 

“司空,你……”他的话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死死地盯着司空墨玄色的长袍,眉峰蹙得能夹死苍蝇,“你怎的满身血污?!受伤了?”

 

说着,抬手便要去触碰那黑袍上狼藉的血迹。

 

却见司空墨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淡淡道:“无妨,不是我的血。”

 

谢少卿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七杀绝阵余威未消,煞气四溢,腥臭冲天;血尸的残肢与八大门派弟子们的尸身堆在一处,满地狼藉,血流成河;而司空墨本人,亦是黑衣浸血,邪气逼人。

 

一时间便是默然无语。

 

在谢少卿的印象里,司空墨始终是十六年前的那个白衣书生,他心怀天下壮士凌云,却也时时与他嬉笑厮闹,他智计过人文采出众,却也善良恭顺手无缚鸡之力……甚至前日蜀州城中的那一场相见,昔日旧友已是历经生死逆转天命的鬼墨掌门,双瞳染血,白衣沁墨,但他始终还是无法将记忆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与所谓的鬼魅邪物联系在一起。

 

然而,眼前所见,终是打破了那一点可笑的执念。

 

——故人仍在,只是一切终回不到从前。

 

“司空……”谢少卿看着司空墨,眼中尽是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当日我若在蜀州城,断不会让你变成如今模样!”

 

这样莫名其妙地冲出来的一句话,别人不懂,司空墨心中却是明镜也似。

 

却也只是淡淡一笑:“当日你若在,无非是凝墨池中多一缕冤魂、我鬼墨门中多一个不学无术的弟子罢了,命该如此,即便你在,也护不住我。”

 

顿了顿,司空墨低头看着手中血墨萦绕的囊萤映雪,轻叹:“如今,我也不需要。”

 

第三章 帝王之心

 

深夜的朔方城并没有放松戒备,守城鬼兵手中的幽冥鬼灯将朔方城上空黑沉沉的天幕映成了一片青碧之色。与之相应,往日幽暗静谧的忘川之侧,一座座军帐围绕着朔方城方向层层叠叠地排列着,熊熊燃烧的火盆一路绵延出数百里,犹如一道直通天际的火龙。

 

就在此时,黑白羽森林方向,却也有两道漆黑的身影,飞快地在密集的树木间穿梭。

 

“深夜劳烦司空掌门陪我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黑白羽森林一到夜晚便会吸收天地间所有的光亮,若非宋掌门与我这种妖邪之身,只怕行走不易。”

 

宋御风看着司空墨一双红眸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再一想两人一个身为亡者一个邪影之躯,反倒因为夜视能力出众而凑到了一块儿,一时间也是哑然失笑。

 

说话间,两人已经潜到了军营外围,宋御风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便示意司空墨跟紧自己,东一转,西一拐,一路走到帅帐之外,竟是一个妖魔都未曾惊动。

 

司空墨大为惊奇:“想不到宋掌门对于这些北溟魔族的军阵布列竟然了若指掌。”

 

“宋某早就不是什么掌门了。”宋御风苦笑了一下,“毕竟做了那么多年的地劫侯,纵然非是出于本心,对于北溟的军机阵法,多少也还是有些了解的。”

 

司空墨想来这段经历对于眼前的宋御风来说大约也不是什么美好回忆,索性没再接茬,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一阵嚣张跋扈的笑声从帐中传出来,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真是妇人之言!什么叫趁人之危?此番我们五位九幽之主联手,就算他七夜坐镇城中又如何,难道他还能一人屠尽我们五人不成?!”

 

“廉贞侯说得在理,就凭他朔方城中区区一万兵力,竟然妄想对抗我们的十二万大军,完全就是以卵击石嘛!”

 

“不过,还是不要太过大意了吧,运筹帷幄、诡计战术非我魔族强项,那朔方城的护城结界又是七夜亲自布置,久攻不破,唯今之计,还是布置好兵力困死朔方城,待到他城中弹尽粮绝、易子相食之时……呵呵,就算那墨姬有千般手段,却也由不得她了。”

 

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别有深意地笑道:“说起来,传闻城中的那位墨姬公主,可是个绝代无双的大美人呢。”

 

“怎么,幽蛮侯对那雌性感兴趣?”

 

“嘿嘿,那可是幽都王的掌上明珠啊,谁不想尝尝鲜呢!”

 

这时,一个森冷狡狯的声音忽然插口道:“哼,本侯可没诸位这么好兴致,幽蛮侯既然如此有精力,何不想想如何击破八大门派的那些臭虫?今日本侯在前线布阵之时,幽蛮侯麾下的战士可是被他们打得灰头土脸,啧啧,那副惨样,连本侯看着都觉得面上无光啊……”

 

“囚渊侯你说什么——!”

 

“呵呵,我不过是据实相告,幽蛮侯怎么就恼了?还是省着点儿力气去觊觎你的墨姬公主吧,别到时候美人在怀反而软了脚,那才叫难堪呢。”

 

“你放肆——”咣的一声巨响之后,又是幽蛮侯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不屑和挖苦,“哼,你囚渊侯也就嘴上的功夫着实厉害,我甘拜下风。不过你也用不着装,谁不知道你不觊觎墨姬公主是因为你只好雄性——”

 

“本侯的私事不劳幽蛮侯操心!”

 

“诶诶两位魔侯何苦因为这点儿小事伤了和气?”这时,似乎是先前发言那廉贞侯出来打了个圆场,将气氛扯回了轻松的方向,“幽蛮侯所言甚是,那墨姬公主我曾经见过一次,的确是倾城之色,啧啧,便是跟幽都第一歌姬萦尘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囚渊侯哼了一声,另一个魔侯接口道:“要我说,就是萦尘与她相比也要逊色几分,可惜就是太高傲了些……”

 

“穷奇侯此言差矣,将昔日高高在上的幽都公主踩在脚下,那种滋味,才叫绝妙呢!”

 

帐中顿时响起了一阵淫邪的低笑声。

 

司空墨皱了皱眉,这些魔侯的语气,让他想起了张宪中手下的那些强寇盗匪——十六年前的蜀州城中,随处可闻的,便是这样残忍下流的狂笑声,伴随着蜀州百姓的鲜血和哀嚎,恍如人间地狱。

 

这时帐中诸魔的话题却已经转到了朔方城破如何分赃上,彼此互不让步争执不断,脾气火爆的幽蛮侯和那位断袖之癖的囚渊侯还险些动起手来,想来这临时结成的所谓同盟,内部也是矛盾重重,十分的不牢靠。

 

想听的都听到了,司空墨对宋御风点了点头,两人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军营。

 

转眼却是绕到了朔方城下的一个角门处。

 

一名鬼族侍女早已执灯等候多时了,见两人过来,躬身行了个礼便引着两人走到了墨姬的寝殿之内。

 

寝殿中红烛高烧,亮如白昼,冰种翡翠雕刻而成的贵妃榻上,朔方城眼下的执掌者一袭宫装正襟危坐,显然正在等待着两人的到来。

 

“地劫侯。”墨姬与宋御风曾有过几面之缘,此番相见便笑着招呼了一声,随即起身娉娉婷婷地走到了两人面前,敛襟一礼。

 

“夫人不必多礼。”如今双方立场一致,宋御风和司空墨又都是严谨庄重之人,自是齐齐还礼。

 

“这位想必就是鬼墨掌门司空先生了吧?”

 

司空墨一愣,已经很久没有人用“先生”称呼过他了,十六年过去,甚至就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司空墨曾经的梦想,就是在万松书院安安稳稳地当一辈子“先生”,而不是蜀州城中能止小儿夜啼的鬼墨掌门。

 

“若是单看外貌,墨姬倒觉得,堂堂十大门派之一的鬼墨,与我朔方鬼城的魔族更加相似呢。”墨姬饶有兴致地看着司空墨青白的脸色和殷红的眸子,掩口轻笑,“可惜朔方与蜀州相去甚远,否则两座鬼城若能结为同盟,倒也有趣。”

 

司空墨眼神一动,随后却是若无其事地笑道:“承蒙夫人抬爱,朔方城如今与鬼墨同怀驱魔之志,日后总有并肩作战的机会。”

 

墨姬笑笑,同样没有深说,反而提起了眼下形式:“两位夜探五侯军营,可有收获?”

 

司空墨淡淡道:“五魔联手兵力虽强,统帅却矛盾重重、各怀鬼胎,当可分而破之。”

 

宋御风亦点头:“五魔之中,金昆侯能力平庸、毫无主见,大可留至正面战场上去解决;廉贞侯和穷奇侯皆是妄自尊大、贪利好色之辈,利用得好,或有奇效;至于心机最深的囚渊侯和战力最强的幽蛮侯……”

 

司空墨缓缓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司空不才,略有小计可除去此二魔,不过尚需夫人配合一二。”

 

“呵呵,如此自然最好。”墨姬笑笑,领着两人走到了寝殿门口,“两位请看,外面这些鬼族皆是逆转黄泉而来的重生之人,他们已经为这个大荒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却还是不愿就此轮回往生。墨姬本是幽竹之身,不懂他们那些所谓的梦想和坚持,但我知道,七夜曾经失去过他最想去相信和守护的东西……那种绝望,会让人成魔。”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再故作不知就是侮辱墨姬和宋御风的智商了,司空墨无奈地笑了笑:“夫人此言,似乎别有深意。”

 

“呵呵,司空掌门多想了,我一个女人家,哪有什么深意。”墨姬掩口一笑,眼中却殊无笑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眼下幽都和东海威胁甚大,王朝左支右绌,邪影之世的平静更是全赖鬼墨一力维持,成王自然要对你们倍加礼遇,甚至将鬼墨和曾经为东皇太一效力的龙巫宫一同列入十大门派,大加封赏。只是不知司空掌门有没有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幽都与东海威胁尽除,帝王卧榻之侧,可能容我等幽冥鬼族酣睡?”

 

“想来墨姬夫人亦有此虑?”司空墨依然稳稳地笑着,毫无波澜的眼神让墨姬明白这个问题他必定想过,而且是早就想过。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墨姬语调柔婉,眼中却是精芒如剑,“我朔方城,可不愿为他人作嫁衣裳。”

 

司空墨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淡淡道:“夫人请放心,若真有那一日,蜀州鬼墨,亦不会坐以待毙。”

 

“得司空掌门一诺,胜得一城。”墨姬笑着点了点头,将两人送至庭院中,“眼下之事,墨姬便不置喙了,宋掌门与司空掌门如何安排,我尽力配合就是。”

 

第四章 忘川魅影

 

八月的夜晚高热无风,忘川河畔水雾弥漫,更是湿气蒸腾。

 

幽蛮侯体型巨大,浑身上下都覆盖着一层坚硬的长毛,这副身躯上了战场自然是一把好手,可放在这潮湿闷热的夏夜,却让他一百二十分的不舒服,再加上朔方城战况胶着,与五侯结盟之时曾经畅想的破竹之势相去甚远,不想还好,这一想起来,心下更是焦灼烦躁。

 

一个容貌妖艳的女魔送来了清热解暑的甜汤,幽蛮侯心不在焉地一饮而尽,也不知是不是心情不好的缘故,往日清甜凉爽的甜汤今日喝起来也是寡淡无味,幽蛮侯便觉得一股无名怒火猛地冲到了胸口,砰的一声将手中的碗摔在地上,一把扯过那女魔便压在了身下。

 

女魔短促地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抗拒了一下,奈何她那点儿力气跟幽蛮侯相比实在是蚍蜉撼树,再一想眼前这位毕竟是九幽之主之一,若能从此得他垂青,却也是一桩难得的机缘,当下不再挣扎,脸上堆出媚笑,蛇一样的身躯柔柔地缠上幽蛮侯,极尽谄媚之能事。

 

幽蛮侯抱着那女魔蹂躏了一阵,心中的烦躁却是有增无减,残暴的本性一上来,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了女魔脖颈,身下犹自凌虐不停。

 

女魔被他勒得直翻白眼,眼中泪水横流,却是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等到幽蛮侯发泄完毕,这才发现身下的女魔早已气绝多时,纤细的脖子上黑紫一片,曾经美艳的头颅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耷拉在背后,甚至连身体都开始散发出了一股恶心难闻的腐臭味。

 

幽蛮侯败兴地将尸体丢出帐外,胸口那股闷气似乎更严重了。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忽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

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

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

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

 

 

歌声空灵缥缈,哀婉动听,据说在二十八年前那场被七夜打断的阅兵仪典上,公主墨姬当时所唱的,便是这首《上邪》!

 

想到那传闻中容颜绝世的幽都公主,幽蛮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大踏步走出军帐,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如果今夜他不是这么烦躁,他会发现那碗甜汤的味道不仅寡淡,还颇有些古怪;如果他出门之前记得带了脑子,他会疑虑为何整个营地只有他才能听到这歌声;如果不是被那孱弱的女魔激起了欲念,他大约也不会就这么孤身一人急不可耐地跑出去……

 

只是世事从来就没有“如果”可言。

 

歌声忽远忽近,不大会儿的功夫已追出了数十里,忘川边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浓得伸手不见五指,饶是幽蛮侯此刻精虫上脑,也察觉到情况不对,犹豫着停下了脚步。

 

就在此时,歌声忽然停了。

 

一个修长纤细的身影从雾气中渐渐走近,幽蛮侯虽看不清她的脸,然而仅仅是那袅袅摇曳的衣裙和风姿窈窕的莲步,已然让他意乱神迷。

 

“什么人?!”幽蛮侯大吼道。

 

“墨姬见过幽蛮侯。”

 

这时,雾气中的女子已经走到了穷奇侯面前,庄重中不失妩媚的墨绿色宫装包裹着秾纤合度的身体,漆黑的秀发之下,一张脸果然是国色天姿,美艳无俦。

 

“墨姬久仰幽蛮侯勇冠北溟,今日一见,果然拔山盖世,令人心折。”只见墨姬盈盈一礼,唇边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看得幽蛮侯又是一阵心旌激荡。

 

“墨姬公主有何要事,要如此夤夜来见本侯啊?”五魔之中,幽蛮侯头脑简单、有勇无谋,平日里没少被其他四魔讽刺挖苦,此时一见墨姬竟先来投奔他,心里早已乐得不辨东南西北,面上却偏要端着个一本正经的架子,可惜城府实在太浅,短短两句话的功夫,脸上已是控制不住地布满了傲慢和得意。

 

墨姬柔婉地低下头,似有些羞涩地笑道:“幽蛮侯明知故问,取笑墨姬了。”

 

——北溟魔族没有道德和温情,尊卑观念亦十分淡薄,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美丽孱弱的雌性在自知必败的战前来向强者示好,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幽蛮侯放肆地打量着墨姬纤细的腰身,长毛覆盖的大嘴忽然咧开了一个挑衅的笑容:“既然墨姬公主有心青睐于我,本侯倒想问问,在公主心中,本侯与那七夜,谁才是真正勇冠北溟的英雄?”

 

墨姬似乎被他的问题难住了,半晌才幽幽叹道:“七夜破军照命,注定一生孤独颠沛,幽蛮侯乃是志在天下的英雄豪杰,何必与一个人类的弃子相提并论呢?”

 

幽蛮侯被她这一奉承,眼睛似乎都绿了,情不自禁地就一步一步地跟随着墨姬走向了浓雾深处。

 

“我现在终于明白七夜为什么要成天戴着他那个沉死人的大面具了,每天面对着这样的美人,不挡上点儿眼睛,哪里还有心思处理正事?”不远处的灌木丛里,谢少卿眯着眼睛一副就要流口水的模样,摇头晃脑地感叹道。

 

司空墨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你当朔方城主是你么……”

 

谢少卿嘿嘿一笑,卖弄似地吟道:“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司空墨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这才轻声接道:“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

 

“那个……”两人身边的莫道然实在不知眼下这番情景怎么就激起了那两位的雅兴,只好囧囧有神地打断道,“虽然在下无意打扰二位讨论诗词,却还是忍不住想提醒一句——鱼已经入网了!”

 

言罢,一道退鬼符已然雷霆出手!

 

浓重的雾气掩盖了退鬼符的清光,等到意乱神迷的幽蛮侯听到破空声霍然转身之时,破魔灵符已然飞至,慑人灵力直逼魔侯心口!

 

——不好!

 

幽蛮侯猛地后退一步!退鬼符打空!

 

——哼,卑鄙偷袭又如何,本侯久经沙场,还不是安然无恙!

 

就在此时——

 

鬼迷心窍!

 

漆黑的鬼蜮在地面上荡开仿佛浓墨泼纸,无数幽魂鬼爪从中钻出,冒着恐怖的黑气向幽蛮侯的双腿缠了过去,幽蛮侯大约做梦也没有想过,正是这“久经沙场”的一步,将自己推至了必死的境地。

 

待到他以魔力强行破开鬼蜮之时,四道人影早已将他稳稳地围在了中间。

 

——宋御风,莫道然,司空墨,谢少卿。

 

幽蛮侯倒也不愧是血雨腥风里拼杀出来的悍将,被四位高手围困,面上却并未流露出惊慌的神色,反而不屑地笑道:“你们这些凡人就是喜欢用这些卑劣的伎俩,本侯虽然不慎中计,然而今日这场胜负,却未可知!”

 

幽蛮侯话音未落,就听噗嗤一声哂笑,左手边的黑衣弈剑仿佛看着什么大笑话似的看着他:“之前墨姬夫人说五魔之中幽蛮侯最是愚钝蠢笨,今日一看你果然是不怎么聪明——你说我们费了这么多麻烦引你入彀,难道就只是为了围住你硬碰硬地打一场么?”

 

“你说什么——!”此时再听墨姬的名字,幽蛮侯只觉一股暴怒直冲头顶,怒吼一声运起魔力,直扑此时正站在宋御风身后不远处笑吟吟地看着这边的墨姬!

 

逼人魔力如同刀锋般扑面而来,首当其冲的宋御风却是不慌不忙,并指胸前,长剑向幽蛮侯的方向轻轻一指,转瞬之间,雾气弥漫的忘川河畔霍地腾起了一片刺目清光!

 

清光迅速膨胀,凝结成弥漫着青碧光芒的银色藤蔓,唰地一声将横冲直撞的幽蛮侯缠了个正着。魔侯嘶吼着猛力挣扎,却不知那藤蔓乃是四人灵力结成,一时间越挣越紧,直将自己勒得脸色发青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直到此时,他才看清自己脚下的地面上,繁复的线条蜿蜒交错着,结成了太虚门下绝密的破魔大阵,破魔灵气以四人为轴,在阵法中反复穿梭流转,自己的魔力竟像是漏了洞的水桶般,哗啦啦地钻出体外,汇入法阵之中杳无踪迹。

 

谢少卿看着匍匐在地的魔躯,一时间也是叹息:“其实胜负早就已经注定了,从你喝下那碗混入了墨种的甜汤时起。”

 

——原来早在那时,他就已经坠入瓮中!

 

幽蛮侯又是一声怒吼,运气全身魔力,一道凶光猛地击向谢少卿!

 

“当心!”

 

在场之人中,宋御风和莫道然与幽蛮侯离得最近,墨姬于他有诱骗之恨,司空墨的墨种是他败于此地的诱因,因此无论如何,都没有人想到幽蛮侯这搏命一击,竟是冲着谢少卿去的。

 

那凶光来得极快,谢少卿又是愣怔了一下,再要闪躲已然不及!

 

眼看这一击就要得手,忽地一道玄色身影闪电般地撞开了谢少卿,凶狂魔力,轰地一声击在了来人身上!

 

“司空——!”谢少卿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

 

宋御风心中亦是一沉,眼神一冷,霍地将阵法再提一层,幽蛮侯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再无反扑之力。

 

这时,却是被谢少卿抱在怀中的司空墨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推推一脸痛不欲生状的谢少卿低笑道:“喂,我还没死呢,不用这么急着哭吧?”

 

“司、司空!”谢少卿顿时满血复活,满脸的惊喜,“可、可是那魔物的一击……”

 

司空墨淡淡笑道:“我毕竟是鬼魅之身,没那么容易死的。”

 

说着,他挽起袍袖,只见苍白的肩臂上,大片的炸裂伤血墨凌乱,触目惊心,然而仔细看去,却可以发现那些恐怖的伤口上正燃烧着细小的鲜红色火焰,火焰过处,肌肉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谢少卿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景象,登时又是一声惊叫:“司……司空!你你你……你的伤口着火了!”

 

司空墨被他大惊小怪的模样逗笑了。

 

“这是鬼火,不伤凡人的,你看。”说着,司空墨伸出手指在伤口上抹了一下,只见苍白修长的指尖上,鲜红的火焰幽幽地燃烧着,他举着那一小团鬼火凑到谢少卿的颊边轻轻一按,鬼火“嗤”地一声熄灭,谢少卿却只觉得脸上一凉,没有丝毫灼烧之感。

 

但他的脸上却满是难过:“司空,这火烧起来的时候……你疼吗?”

 

司空墨一愣。

 

其实无论什么样的身体,受了伤都会疼,更何况蜀州事变之前,他也不过是养尊处优的一介书生,没做过重活没沾过风雨,火焰焚身,怎会不疼?只是百年过去,白云苍狗已成空,会不会疼这码事,如今再提起来,竟是恍若隔世。

 

谢少卿这时却已经放开了他,大步走到幽蛮侯的面前,长剑直指魔侯面门:“说吧,你们此次结盟来犯,共有多少兵力?进攻计划如何?可还有隐藏兵力?”

 

幽蛮侯冷哼了一声:“此番落入你们手中,是我大意,不过你若是想从我这里套出话来,却是妄想!”

 

谢少卿挥手一剑,寒光闪过,一只长满长毛的耳朵应声而落,幽蛮侯哀嚎一声,其声凄厉,听得宋御风和莫道然都是一皱眉。

 

倒是司空墨那边好整以暇地送来了一句风凉话:“少卿,悠着点儿下手,勇贯三军的幽蛮侯要是缺胳膊少腿地回去,我可不好跟那群魔侯解释。”

 

谢少卿笑了笑,盯着幽蛮侯的眼神却锋锐如刀:“再问一遍,你们此次结盟来犯,共有多少兵力?进攻计划如何?可还有隐藏兵力?”

 

“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不是最不屑严刑逼供、虐杀战俘这一套了么,怎的今日竟不怕败坏名声了?”幽蛮侯浑身哆嗦着,嘴上虽然强硬依旧,眼中却隐隐地透出了不安和恐惧。

 

谢少卿冷冷地俯视着他,手中长剑落到了他的另一只耳朵上:“我最重要的朋友受伤了,今天我很没耐心,所以,别让我问第三遍。”

 

幽蛮侯刚一迟疑,谢少卿已然冷冷一笑,手起剑落,血溅满地!

 

“嗷——!!!”幽蛮侯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连声哀嚎道,“我说……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第五章 五魔内讧

 

破晓时分,出去了一整夜的幽蛮侯终于回到了军营,只是这位脾气暴躁出了名的魔侯不知什么原因,一进营地就大发雷霆,接连杀了十几个上来问安的魔卒,巨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帐篷离寨门较近的金昆侯和穷奇侯。

 

见到两魔来问,幽蛮侯这才气势汹汹地怒吼着讲述了昨夜的经历。

 

原来,忘川河畔昨日一整天都燥热难耐,幽蛮侯皮毛厚重,半夜里便格外难受,睡得也不甚安稳。却不想这一下歪打正着,居然让他察觉到有个黑影秘密地潜入了联军营地,行止之间似乎还对营中的军力布置十分熟悉,一路顺畅地往营地的东北方向摸了过去。

 

幽蛮侯心生疑窦,大声喝问黑影来历,不想那黑影做贼心虚,一见行踪败露更是二话不说,飞也似地就往营外逃去,幽蛮侯一路追击,最后竟在囚龙山脚下失去了黑影的踪迹!他尚不甘心,四处搜寻,居然意外地在山阴处发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军营!幽蛮侯远远看去,只见营地布置得法,戒备森严,按帐篷的数量计算,足有两万多人!

 

两侯听罢大惊,忙问幽蛮侯有没有看清营中的是人类还是魔族。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幽蛮侯更是怒不可遏,猛地挥起一拳便将身边的一个魔兵砸成了肉酱:“娘的,要是那些卑鄙的人类,我何至于气成这样!那营地里他妈的都是我们北溟魔族!”

 

“怎、怎会如此?!”金昆侯登时大惊。

 

倒是廉贞侯还算冷静,皱眉思索道:“幽都王的密诏只发给了九幽之主,我们五侯结盟之事亦从未知会过任何人,这营魔兵又是从何得知的?还恰好将营地安在了我们身后……莫非是那幽都魔君也想来分一杯羹?”

 

“事到如今,你们还自欺欺人?如果真是那张凯枫的人手,他必定要走燕丘经由忘川直奔朔方城,大老远绕到囚龙山里去做什么?那营地布置在山阴里,摆明了就是不想让我们发现!”幽蛮侯不耐烦的大吼道,“此次五侯结盟,是谁带来的兵力最少?是谁非要驻扎在东北方向?又是谁一直推说手下都是暗杀好手不适合正面战场,不肯派兵与我等并肩作战?”

 

金昆侯惊叫道:“难道……难道竟是囚渊侯?这不可能啊!”

 

廉贞侯没有说话,脸色却是阴晴不定——不可能?这简直太有可能了!囚渊侯一向心机深沉,保不准这厮就是打定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任凭他们损兵折将地去消耗朔方城的力量,待到双方两败俱伤之时,他再指挥着他那两万生力军出来收拾残局,渔翁得利,坐享其成,独吞赏赐和封地,岂不美哉!

 

正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纵然本侯工于心计,但那是对敌人的,对待盟友,本侯从不藏私!那处所谓的伏兵我确实不知,幽蛮侯可不要血口喷人!”

 

“哼,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知肚明!”幽蛮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我们五侯驻扎于此,每日都要派斥候出去巡视搜查,囚龙山也不是没有去过,何尝发现过什么山阴里的营寨?!”眼看着其余三魔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亦带上了怀疑的神色,囚渊侯急忙大叫道,“难道就凭此魔空口白牙地一说,你们就要疑心于我不成!”

 

“难道本侯竟会虚构出一处营寨来栽赃你不成?!”幽蛮侯大怒道。

 

“哼,谁知你打的什么算盘!”囚渊侯冷哼一声,“说不定那处军营正是你暗中设下的伏兵,此时顺手拿来陷害本侯,亦未可知!”

 

“只会搬弄口舌是非算什么英雄,你敢与本侯真刀真枪地争个胜负吗!”

 

“逞匹夫之勇哪个不会,本侯不屑与你这等货色为伍!”

 

两人这一番针锋相对,谁都不肯让步,却又不敢真打起来让其余三魔坐收渔翁之利,场面一时间便陷入了僵持之中。

 

没柰何,五魔之中年纪较长的廉贞侯只好又出来当和事佬:“这连日闷热果然是让人心浮气躁,怎的连两位魔侯都失了往日气度?那两万军队虽然出现得有些莫名,可我们十二万大军,难道就会被他们一口吃掉不成?各位姑且稍安勿躁,待确定了对方是敌是友,我们再来商讨对策。”

 

言下之意,自是各打一棒,大家都消停点儿,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囚渊侯与幽蛮侯狠狠地对视了一眼,终是一个冷哼一声一个狠啐一口,各自回帐了。

 

却说那幽蛮侯愤愤地回了帐子,又是大发了一通火,吓得帐中的侍女和亲兵纷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幽蛮侯帐篷三丈之内,简直连蚂蚁都不敢爬过一只。

 

自然也就没人发现,之前还在大吼大叫的幽蛮侯,不知何时竟已变得十分安静。

 

摔砸得一片狼藉的军帐中,幽蛮侯双目圆睁,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静了一会儿,便见一团黑气慢慢地从他的双眼中钻出来,在半空中伸缩两下,缓缓化作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墨绘人影,气息清冷,墨香袭人,不是司空墨是谁?

 

墨影虽无实体,却也像模像样地活动了一下筋骨,啧啧叹道:“唉,失策失策,想不到这此魔尸躯竟如此沉重,操纵起来殊为不易,早知如此,还不如借壳穷奇侯,倒能轻便许多。”

 

床上的魔尸失去了鬼墨借尸还魂奇术的操纵,登时散发出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此时的其他四位魔侯,却是动作一致地在帐中召见亲信,所得消息亦十分一致——囚龙山阴之内,的确有一座魔族军营,不但巡逻的兵卒肤色苍蓝,就连军甲营帐、排兵布阵也均是北溟制式,绝无差错!

 

——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座军营!

 

平心而论,早晨刚听幽蛮侯吼出这个消息的时候,众魔侯心底的想法与囚渊侯是十分相似的——两万魔兵在山中扎营不是小事,便是军法大家也不敢保证全无动静,日日巡查的囚龙山,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就冒出这样一处营地,还偏偏被他幽蛮侯撞见?

 

北溟诸侯,说到底还是竞争和敌对关系,就算暂时结盟,彼此间也毫无信任可言。

 

然而眼下,这情形便不同了,因为这座军营真的存在!

 

如果这座军营真的如囚渊侯所说,是幽蛮侯暗地里布下的奇兵,只等着众人与朔方城两败俱伤再来捡现成便宜的话,他此时叫破其存在又有何意义?仅仅是为了不轻不重地诬陷一下囚渊侯?这未免也太幼稚了!

 

然而如果倒过来想,幽蛮侯真是恰巧撞破了这处布置,那么囚渊侯的一切行为可就都顺理成章了——让他们几个去跟朔方城打消耗战,自己却最大限度地保存实力,最终无论谁输谁赢,剩下的那一方也必将无法抵抗他以逸待劳的两万大军。到时候,别说朔方城和北溟南那三处封地了,就是自己麾下的封地,只怕也都要进了他囚渊侯的口袋!

 

一时间,众魔虽不愿在面上撕破脸,暗地里却都留起了心思,每日的攻城战也变得十分谦让,丝毫不介意最终因此少分一些利益。

 

——画中楼阁虽好,却还是实实在在叼在嘴里的肉最香啊!

 

就这么过了三天,一个鬼族叛将的到来,彻底打破了五侯之间勉强维系的平静。

 

夏夜燥热难熬,穷奇侯正抱着两个美艳的女魔在帐中厮混,忽听帐子边缘的木桩不知被谁轻轻地敲了三下,正愣怔间,便是一道压得极轻的声音隐隐地传进来:“穷奇侯大人!穷奇侯大人!朔方城防卫右将军倥偬,求见穷奇侯大人!”

 

穷奇侯皱了皱眉,那倥偬他曾在战场上见过两次,操纵着朔方城的护城结界,很是杀伤了他麾下的一些魔卒,怎的今日竟吃了熊心豹子胆,孤身一人来闯他的营帐?

 

想到这里,他推开了怀中的女魔,扬声道:“滚进来吧!”

 

一道瘦削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帐中,穷奇侯定睛一看,果然是战场上曾经见过的那个倥偬。

 

“倥偬参见穷奇侯大人。”鬼族将领施施然行了一礼,一脸不卑不亢的模样。

 

穷奇侯摸着心爱女魔的大腿,不甚高兴地看着他:“你趁夜闯入我联军营帐,最好有能说服本侯不将你碎尸万段的理由!”

 

倥偬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倥偬这次来,可是为诸位大人带来了一份大礼,听过之后,穷奇侯想必非但不会杀我,倒要重重地赏赐我呢!”

 

“你敢如此笃定,倒让本侯提起了一点兴致。”穷奇侯挑了挑眉,“你有何事,说吧!”

 

倥偬稳稳笑道:“朔方城护城结界的破解之法和一封记载着机密军情的密信,不知穷奇侯大人可否感兴趣?”

 

“哦?”穷奇侯一听这鬼族竟能破护城结界,登时从床上坐了起来,“如何破解,速速说与我听!”

 

倥偬却是不慌不忙地又施了一礼:“兹事体大,还请穷奇侯代为引见其余四位魔侯,大家共同商议才是。”

 

穷奇侯冷冷地看着他,不悦道:“哼,区区杂碎,也敢与本侯谈条件!你愿说便说,若不愿说,我便让属下将你拖出去五马分尸,以解我麾下魔卒丧命你手之恨!”

 

倥偬脸色一白,犹豫了一下方才勉强笑道:“好吧,五大魔侯同气连枝,在下相信穷奇侯攻破朔方城的决心。只是——”

 

他忽然又住了口。

 

“只是什么?!”穷奇侯被钓起来的好奇心始终得不到满足,忍不住大怒道。

 

“唉,此事极为机密,一旦消息走漏很有可能危害到诸位大人的攻城大计,还望穷奇侯——”他似乎不敢再说下去,眼神却踌躇着落到了那两名女魔身上。

 

穷奇侯这时也反应过来,回头一看,只见两名女魔花容失色,正抱成一团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着。

 

九幽之主姬妾成群,他却独独带这两名女魔出来随军征战,自然是十分宠爱,略一迟疑的功夫,便起了疑心:“你身为朔方城的高级将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莫名跑来投奔于我,究竟是何居心?”

 

倥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竟忽然提起这茬,急忙道:“朔方守军不过一万,妄想对抗十二万大军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倥偬自忖不傻,怎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穷奇侯却是越想越气:“你操纵着那护城结界,手中染满我麾下魔卒鲜血,我又凭什么相信于你?!”

 

倥偬犹豫了一下,忽地将心一横,猛地拔出随身匕首狠狠刺入了左肋,匕首没柄而入,苍蓝的血液喷涌而出,眨眼间便将他身上的甲胄染得冰蓝一片。

 

“穷奇侯大人麾下魔卒之恨,倥偬愿以血偿还!”鬼将苍白着脸,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我的诚意,现在,穷奇侯大人可愿相信于我?”

 

这一刀刺得极深,就连穷奇侯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肋间发凉,他看着地上那一滩血迹,暗自点头——想来这倥偬大约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这才不惜自残也要来投靠自己。

 

如此一想,穷奇侯顿时也是下定决心,抬手一掌头也没回地击向身后,两名女魔连叫都没叫出一声,便在巨大魔力的轰击下化为齑粉。

 

倥偬这才从袖中取出了一封包裹严密的白娟信件,双手递到了穷奇侯手中。

 

穷奇侯扫了一眼信封,登时便吃了一惊,原来这封密信,竟是囚渊侯写给朔方城夫人墨姬的!五侯结盟之时常有信件往来,故而穷奇侯认得那字迹,果然是囚渊侯亲笔!

 

穷奇侯急忙展信细看,越看脸色便越扭曲:“好你个囚渊侯,哄骗我们前来大举进攻朔方城,暗地里却又与那墨姬眉来眼去,竟准备与朔方城联手先灭四大魔侯,还扬言要取我四人首级?且看本侯先灭了你!”

 

说着,穷奇侯跳起身来便要去正厅召集其余四魔,当众揭露那囚渊侯的阴谋,然而转念一想,魔侯的动作忽然慢下来,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狰狞的笑意。

 

他回头看向紧紧捂着伤口的倥偬,忽然低声问道:“这件事你可还告诉了其他人?”

 

倥偬似乎并未发觉他眼中那一丝阴险的凶光,自然而然地答道:“五大魔侯中倥偬只认识穷奇侯,自然是先来通知大人。”

 

“好!你先带本侯去朔方城,将破解结界的方法演示与本侯看,若果真如你所说,本侯自会知会其他人,待到破城之日,少不了你的赏赐!”

 

“这……”倥偬面现犹豫。

 

穷奇侯一瞪眼:“这什么这!你这是信不过本侯吗?!破解结界如此大事,怎能只凭你一面之词便去惊动其他魔侯?!”

 

“不是……唉,既然穷奇侯大人坚持,倥偬遵命就是。”

 

两人离开帐篷,穷奇侯忽然又道:“等一下,待本侯点齐兵马与你同去!”

 

倥偬看着他,倒也没拒绝,顺便还讨了一匹魔兽骑了上去。

 

一行人马夤夜出营,在倥偬的指点下绕过朔方城的斥候暗哨,偷偷渡过忘川,聚集到了朔方城下。

 

倥偬低声对穷奇侯道:“大人稍待片刻,我去启动机关。”

 

穷奇侯点了点头,倥偬便大模大样地穿过了护城结界,消失在了城门之下的黑暗中。

 

穷奇侯心中激动难耐,死死地盯着那道流光溢彩的护城结界,只盼着能亲眼目睹结界消失那一刻,然而直瞪到眼睛发酸,也没见那结界有什么变化。

 

“倥偬进去多久了?”穷奇侯问身边的一个亲兵。

 

“回大人,那鬼族进去约莫有半柱香了。”

 

——关闭一个护城结界,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咦?城墙上那道亮光是……

 

“不好!有埋伏——!”

 

“现在才想到?来不及了!”

 

伴随着一声不屑的轻笑,穷奇侯便觉脚下猛地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坠去,然而他毕竟身经百战,人在半空就开始注意调整姿势,双脚沾地的刹那,穷奇侯猛地大喝一声,借着那股反弹之力闪电般地向头顶的天空方向跃了上去。

 

眼看天空越来越近,穷奇侯的嘴边咧开了一个残忍的笑容——无知宵小,竟以为这等粗浅的陷阱就能困住本侯?待本侯出去……

 

“啊——!!!”眼看便要跃出巨坑的穷奇侯忽然一声惨叫,打着旋跌回了坑底。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那坑顶上不知何时竟已覆上了一层密密匝匝地散发着昆仑清气的银色光网,自己带来的魔兵无一逃脱,全都陪着自己在坑底哀嚎翻滚着。

 

这时,朔方城墙上数百火盆同时点亮,熊熊燃烧的青光映得宫城上下犹如白昼,墨姬、宋御风、莫道然、谢少卿,还有片刻之前刚刚“投奔”了穷奇侯的倥偬,一起出现在了城墙之上。

 

倥偬的脸色依然苍白,然而肋间的伤口却已被冰心堂的掌针们妥善医治过,此时换了一身轻便衣衫,正在笑吟吟地看着坑底的穷奇侯。

 

“你们这群不敢正面相战的杂碎,待本侯出去——”

 

“关于这一点,我劝穷奇侯就不要做梦了。”墨姬轻蔑地看着穷奇侯,冷冷笑道,“若不是为了将你和你的部队全部歼灭,我又怎么舍得牺牲我的爱将,去给你演这场苦肉计?”

 

穷奇侯便觉奇耻大辱,指着倥偬大吼道:“你这无耻小人!竟敢诱骗本侯!”

 

倥偬好整以暇地笑道:“呵呵,穷奇侯此言可真是冤枉倥偬了,从头到尾,我可曾说要要投靠于你?可曾有半个字让你随我来此?你自己贪功冒进非要跟过来,如今又怎能怪到我的头上呢?”

 

“你——!”

 

穷奇侯气的浑身直哆嗦,偏偏对方一字一句皆是事实,想破脑袋也没找到反驳之言,一时间憋得脸都青了。

 

巨木滚石与玄咒术法轰然落下的时候,穷奇侯听到了墨姬银铃般的笑声:“囚渊侯不愧是无双智将,这厮果然中计了。”

 

——囚、渊、侯!

 

次日一早,纷乱的跑动声和嘈杂的叫嚷声惊醒了难得好梦的廉贞侯。

 

“外面发生何事?”廉贞侯面色不善地怒吼道,“天塌了吗,这般喧闹!”

 

一个亲兵跪行至帐中,战战兢兢地回道:“启禀廉贞侯,好像……好像是穷奇侯和他麾下的魔兵一夜之间……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什么——?!”

 

很快,四位魔侯各自穿戴整齐,集中到了营地中心的帅帐之中。

 

“怎么回事,穷奇侯竟会不告而别?”

 

“不告而别?金昆侯说话未免太客气了,我看他是不战而逃吧!”

 

“莫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我看他带来的粮草辎重都还留在原地,不像是有计划撤离的模样。”

 

“难道他堂堂九幽之主之一,还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遭遇不测不成!”

 

四魔正在一头雾水地猜测,帐外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又怎么了?!!”廉贞侯大吼道,接二连三的败局和怪事,终于也消磨尽了他自以为宠辱不惊的“王者风度”。

 

“囚渊贼子,吃我一刀——!”帐帘被猛地撞开,刚刚被列为失踪人口的穷奇侯浑身浴血,目眦欲裂,凶狂一刀猛地砍向囚渊侯。

 

囚渊侯慌忙一闪,错愕地大叫道:“穷奇侯你发什么疯!”

 

穷奇侯一击不中,也没了继续追杀的力气,指着囚渊侯嘶声骂道:“囚渊侯!本侯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算计于我?!”

 

“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还敢抵赖!”穷奇侯悲愤地大吼道,“当初我们五侯结盟,商定共分赏赐和封地,我便是没想到,你竟如此丧心病狂,暗中与那墨姬勾结,设下毒计害得我全军覆没!你——!”

 

刀光一闪而过!

 

穷奇侯巨大的头颅“咕咚”一声滚落在地,其余三魔看着手执长刀、目露凶光的囚渊侯,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待到回过神来,幽蛮侯第一个发难:“囚渊侯,你竟敢当着我们的面杀人灭口?!”

 

囚渊侯怒吼道:“什么杀人灭口?这厮满口胡言乱语,污蔑本侯,本侯这是发善心送他早登极乐!”

 

两魔争执一阵,终是谁也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只好不欢而散。

 

然而,四魔回到帐中的第一件事,却都是着手整顿防务,加强了对自己军帐的保护。

 

当夜,谢少卿扮作魔族行刺廉贞侯,被廉贞侯手下亲兵削掉一片肩甲,负伤而逃,廉贞侯惊醒检查刺客落下的肩甲,赫然发现肩甲的角落处竟印着半个囚渊侯的族徽!

 

——这泼魔,果然心中有鬼,狗急跳墙竟敢来刺杀本侯!

 

与此同时,莫道然前去行刺囚渊侯,砍伤了他一名亲兵的肩膀,同时在地上遗落了一只香囊,里面是唯有廉贞侯的封地上才会生长的植物花瓣。

 

就在囚渊侯对着香囊咬牙切齿之时,廉贞侯率领重兵前来理论,两魔一言不合,当即开战!

 

火光遍地,杀声震天,杀红了眼的两魔谁都没有注意到,除了那听到声响跑出来却只能在一旁干瞪眼的金昆侯,这营地中还有一位魔侯,却是从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

 

充斥着鲜血和混乱的一夜终于过去,囚渊侯当场身死,全军覆没,廉贞侯虽然表面上得了胜,然而麾下兵力却损失了十之八九,自己亦身受重伤,再难对朔方城构成威胁。

 

次日,幽蛮侯与金昆侯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整顿残余兵马,赫然发现雄纠纠气昂昂开来的十二万大军,至此竟已只剩四万余人。

 

仲夏的夜晚再次如期而至,曾经长龙般连绵不绝的营地如今却已空了大半,廉贞侯气息哀哀地躺在床上,零星的火把光芒在帐帘外一晃而过,光凭想象,他便能猜到外面士卒伶仃、旌旗残倒的萧瑟景象。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走到了床边。

 

廉贞侯警惕地问道:“幽蛮侯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幽蛮侯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一脸平静淡然的神色与素日里那个脾气火爆的魔侯判若两人。

 

廉贞侯原本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然而看着看着,老魔脸上的表情渐渐扭曲了。

 

他无比震惊地盯着眼前的巨魔,失声惊呼:“是你……竟是你?!你、你不是幽蛮侯!”

 

他忽然想起了近日发生的这一桩桩一件件,他们对囚渊侯的每一次怀疑,几乎都是眼前这个「幽蛮侯」挑起的;他们的每一次针锋相对,「幽蛮侯」也必都在场;就连最初那个兵营的消息——

 

“那……囚龙山中的那座兵营……”廉贞侯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问着。

 

「幽蛮侯」这才淡淡笑道:“事到如今,廉贞侯就不必惦记那两万魔兵了——它们不过是鬼墨的撒豆成兵和太虚的邪影真言做出来的幻象罢了……原本我们并未指望这些障眼法能够瞒过你们这些九幽之主,可惜一直以来,几位魔侯净忙着互相猜忌,却是谁都不曾想过亲自去看一眼那个所谓的军营。”

 

“你……来人啊!快来人!有人行刺,快给本侯来人啊——!”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用的,我进来之前,已经设下了隔音咒。”「幽蛮侯」缓缓摇了摇头,毛绒绒的大手中,已经凝聚起了一枚混杂着诡异血色的墨种。

 

“不——!”

 

第六章 风雨鸡鸣

 

司空墨假扮幽蛮侯混入五侯营地的第六天,总算是光明正大地给朔方营地发出了一个信号,而且场面十分宏大——不是鱼传尺素,不是鸿雁传书,而是烈火焚天!

 

当金昆侯得到消息跑到联军堆放粮草的东营时,十余万人的粮草储备,已然尽成灰烬。

 

“怎、怎会如此——!廉贞侯死了,幽蛮侯呢?幽蛮侯跑哪儿去了?”金昆侯脸色惨白,疯狂的大叫道,“快去给本侯把幽蛮侯找来,本侯要议事!议事!!”

 

亲兵战战兢兢地说道:“禀大人,幽蛮侯……幽蛮侯大人不见了!”

 

“不见了?!”金昆侯的脸色顿时扭曲了。

 

“是……早晨小人得到东营起火的消息时,就曾派人前去通知幽蛮侯,可……可传令的魔卒回报,不但幽蛮侯本人和他麾下的兵将不知所踪,就连他营地里的军备和粮饷,也尽都搬空了——”

 

唰地一声,说话的亲兵脑袋落地,金昆侯双手持刀,双眼通红,状若疯狂。

 

就在这时,又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报——!报金昆侯大人,朔方城适才城门大开,城中兵将汇同那些八大门派弟子向我们冲杀过来,此时已经接近忘川!”

 

“凡人杂碎,欺人太甚!”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九幽之主,金昆侯这个早晨已经听了太多的噩耗,此时一听朔方城主动来袭,竟反而振作了起来,大刀一挥洪声吼道:“传本侯命令,整顿兵马,布好防阵,我堂堂四万大军,难道还怕了墨姬那个女流之辈不成!”

 

金昆侯登上瞭望塔一看,只见朔方城军队正在在八大门派弟子的掩护下缓缓渡河,鬼族的军士们并肩连臂,以集体之力对抗着忘川湍急的水流。

 

金昆侯登时大喜:“渡河未济,击其中流,弓箭手在何处?快放箭!”

 

仓促就位的魔族弓箭手来不及仔细瞄准,大略确定了个方向便是一轮齐射,虽然打偏者甚众,然而魔军毕竟人数众多,黑压压的箭雨铺天而来,竟也是一番悍然声势。

 

这时,就见司旗官令旗一动,朔方军方面阵型立变,尚未进入箭雨的射程之内,竟已齐刷刷的转身向朔方城方向退了回去。

 

“他们退了!这群杂碎怕了!众军听令,随本侯出营杀敌,今日必破朔方城!”金昆侯喜上眉梢,大声吼道。

 

属下魔兵齐声附和:“必破朔方城!”

 

号角齐鸣,鼓声阵阵,魔族军阵次第敞开,金昆侯亲率两万骑兵,喊声震天地冲将出来,直奔忘川而来。

 

“营门大开,中军空虚,诸事可定。”宋御风远远见了,多日来严肃凝重的眼神中终是流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司空掌门好计策。”

 

司空墨拱拱手并未答话,心中却是淡淡苦笑——整整十六年的“司空掌门”做下来,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些做书生时学过的东西,然而如今信手拈来,竟是丝毫未见生疏。

 

——是不是在他的心底,那一缕以笔做刀、匡扶天下的书生残魂,始终不曾熄灭?

 

——是不是他其实也跟方致城一样,宁愿做书生,而不想做鬼墨?

 

此时,金昆侯亲率的那两万魔兵,正在忘川奔腾的水流中挣扎前进。

 

如果这群魔族里有一个兵法大家的话,他会指出敌方军士虽退,却是退而有序,诱敌深入;如果金昆侯是个心思缜密之人,他或许会注意到那些八大门派的弟子们在退却的同时口中却念念有词;如果这些魔兵没有急于争功,他们便会发现此时“渡河未济”的一方,赫然已经变成了他们!

 

待得最后一列魔兵也陷入河中,朔方城令旗再变,一道道华衣软甲的身影越众而出,魔卒们尚不及反应,便发现自己的头顶上空已经站满了弈剑听雨阁和云麓门人。

 

谢少卿一声令下,弈剑和云麓弟子们蓄力已久的六合寒水诀和水狂法铺天盖地倾泻而下,一时间巨浪滔天、寒气逼人,忘川河朔方流段在术法和剑气的作用下,竟是硬生生地凝结成了一片冰封!

 

坐骑魔兽和魔族骑兵的双腿都被结结实实地冻在了冰层中,早在岸边集结完毕的朔方军立时反攻,冰封的河面上刀光剑影,术法的光芒和苍蓝的鲜血交相辉映,两万魔兵仿佛成熟的蔬菜,被轻而易举地收割殆尽。

 

金昆侯身为九幽之主,力量毕竟非比寻常,大吼一声破冰而出,浑身凝聚起刺目魔光直扑正在城墙上观战的墨姬和宋御风等人。

 

然而,魔族败局已定,金昆侯纵然百般悍勇,终也只能归于沉寂。

 

“九天玄元诀!”

 

“郁风真诀!”

 

“火天罚!”

 

术法炸裂的光芒彻底淹没了金昆侯的身影,碎冰飞溅,火光冲天,待到烟尘散去,片刻前刚刚冻结的河面竟是硬生生地被轰开了一个大洞,金昆侯庞大的身躯趴伏其上,浑身焦黑,唯余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直到此时,众人悬吊了半月的一颗心,总算是彻底放了下来。

 

谢少卿亦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着司空墨的肩膀笑道“我说司空,五魔尽除、破敌十二万这样的大喜事,也不值得你笑一笑啊?来来,别不好意思,笑一笑十年少嘛——”

 

他这一句玩笑顺口而出,却是直到话音落地,方才惊觉对于眼前之人而言,所谓的“笑一笑十年少”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司空墨见他忽然一脸难过地停下来,微微一怔:“怎么了?”

 

“司空,我……我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司空墨蹙眉回想了一遍那弈剑之前说的话,猛地就明白了过来,不禁失笑:“你未免也太小心了,我死都死了,又怎会介意这些。”

 

见他依然蔫蔫的样子,司空墨只好十分生硬地转开了话题:“你先前不是说此间事了便要去南海整治水患么,可曾想好该从何处入手了?”

 

谢少卿一听他提起这个,登时也忘了先前的郁闷,当下如此这般地将自己的治水设想给司空墨讲了一遍,问他是否可行。

 

司空墨听后却是大摇其头,刚要对他详细解释,又觉得此事涉及民生,方方面面纠缠难解,若真要说透,只怕三天三日也停不下来,想了想,终是叹了口气道:“你准备何时出发,我还是跟你去一趟吧。”

 

谢少卿却并未流露出如何欢喜的神色,他定定地看着司空墨,忽然正色问道:“司空,你当真想好了要帮助王朝么?”

 

司空墨不动声色地反问:“鬼墨出手帮成王做事,不正是你的夙愿么?”

 

谢少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成王是我选择的主君,你肯帮他我当然高兴,但你也别以为我是傻子好不好,成王那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他声望日隆,大荒百姓只知成王,不知太康,这野心别说路人,连路都知道了!”

 

司空墨被他离谱的形容逗笑了。

 

“成王行事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这我知道,但我看重的,是他抵抗东海和幽都的决心。”司空墨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玉石栏杆,唇边掠过了一丝浅淡的笑意,“尘世如棋,我愿为卒,若这天下人人都要做下棋人,又有谁肯去留意那路边的累累枯骨、遍野哀鸿?”

 

谢少卿笑笑正要答话,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与此同时,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停下了动作,带着无比惊讶的表情看向了某个方向。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在了虚空之中,容貌英武,不怒自威,轩昂的剑眉之下,一双冰冷却又带着诡谲笑意的眼睛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人群中的司空墨:“好一个尘世如棋,我愿为卒……鬼墨掌门,本神之前倒是小瞧了你。”

 

宋御风看着那道凭空出现的人影,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名字:“……东皇太一。”

 

东皇太一动了动眼神,似乎此时才注意到宋御风:“想不到在这里竟还能遇到故人,地劫侯,自轮回塔一别之后,可无恙否?”

 

“托令尊之福,尚有与阁下一战之力。”宋御风不动声色,淡淡应道。

 

“呵,只有宋掌门一人的话,本神可没兴致。”东皇太一不屑地笑了一下,“本神今日是来‘认亲’的,希望宋掌门识趣一些,不要打扰。”

 

东皇太一的目光无形无质,不喜不怒,然而当他的眼神落到墨姬身上的时候,墨姬的脸色却是瞬间惨白——那是独属于东海神族的目光,冰冷轻蔑,大道无情,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想要跪拜下去,匍匐在那人脚下,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这时,一个瘦削的玄色身影忽然站到了她的面前,挡住了那道威压凌人的目光。

 

墨姬松了口气,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宋御风、莫道然、司空墨、谢少卿、倥偬和数位鬼族大将都走到了前方,将她护在了身后。

 

墨姬心中一暖,面上便从容了许多,她无所畏惧地抬头与东皇太一对视,浅浅一笑:“墨姬出身低微,不敢与太阳神子攀亲。”

 

“何必妄自菲薄?幽都王既然封你为公主,你自然就该是本神的‘妹妹’。”东皇太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语带讥讽地说道,“父亲与你许久未见,颇为想念,特意遣我来接你,想来……‘妹妹’应该不会拒绝吧?“

 

墨姬冷声道:“承蒙幽都王挂心,墨姬诚惶诚恐,只是近日拙夫七夜领兵出征未归,墨姬身为朔方城主夫人,不可擅离职守,还请‘兄长’代为转告父亲。”

 

东皇太一看着她,忽然哂笑道:“既然这朔方城成了‘妹妹’前去拜见父亲的障碍,那为兄就替你了结了这个烦恼吧!”

 

话音未落,东皇太一的手中骤然光芒大盛,强大到令人窒息的灵能宛如九天坠日,轰然击向众人脚下的朔方城!

 

宋御风神色一凛,霍地前冲几步,持剑平胸急念云华玄咒,一道巨大的龙卷风凭空凝聚,迎着东皇太一的攻击飞旋而去。

 

两道极为强横的力量在空中轰然对撞,四散飞溅的灵能冲得众人面颊生疼,个别灵力较弱的八大门派弟子和下等鬼族甚至只来得及哀嚎一声,便被灵力震得灰飞烟灭。

 

谢少卿心中一急,长剑一提便要冲上前去:“宋掌门,我来帮你!”

 

“不可!”宋御风皱眉厉喝一声,随即又是放软了语气叹道,“面对东皇太一,人数并不是优势,谢少侠侠肝义胆,宋某心领了。”

 

司空墨皱眉观察着城墙上空的战况,忽然说道:“所有人立刻下城墙,宋掌门一时半刻还坚持得住,普通人留在这里,徒增伤亡。”

 

众人面面相觑,终还是朔方城现在的主人墨姬点了头:“司空掌门所言在理,在这场战斗中我们纵然帮不上忙,至少也不该为宋掌门增添后顾之忧。”

 

够资格站在城墙上的都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众人对视一眼,一声不吭地就开始动作,数百人的临时行动,竟是井然有序,丝毫不见嘈杂与混乱。

 

朔方城的外城与内城之间有一处极为隐蔽的藏兵洞,乃是七夜当年重铸城墙之时突发奇想所建,多年以来居然屡建奇功,墨姬索性将众人带到了这里,虽说再厚的城墙也未必挡得住东皇太一一击,然而多几分防御总是好的。

 

“蝼蚁就是蝼蚁,以为躲到了墙角里,本神便奈何不了你们么?”东皇太一冷冷一哂,一道金光快如闪电,竟是绕过了宋御风的阻拦,直逼城墙下的众人。

 

司空墨却似乎早料到他会有这招,不闪不避,单手在胸前一划竟已撑起了一道散发着浓重墨香和血腥气的玄色屏障,硬生生地抵住了金光来势。随后,他也不再后退,长身玉立挡在众人身前,手中毛笔挥动,于半空中画出了一道又一道冰冷的墨痕,所过之处邪气弥漫,鬼影幢幢,却是实实在在地挡住了东皇太一力量的侵蚀。

 

“站在我身后,别离开鬼蜮的范围。”司空墨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吩咐道。

 

东皇太一嗤笑一声,倒也并不急于追击城下众人,只是一心一意地折腾面前的宋御风。东海神子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比之幽都王亦不遑多让,宋御风独自一人对抗邪神之力,一时间左支右绌,转眼间身上已多了数道伤痕,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宋掌门坚持得如此辛苦,真是让本神失望啊。”东皇太一冷笑一声,忽然将目光转向了城墙下那片被浓墨笼罩的区域。

 

宋御风心下一凛,当即厉喝道:“众人小心!”

 

然而已经晚了。

 

司空墨用潜移墨化护住了四面八方,然而真正致命的攻击,却是来自脚下——只见东皇太一右手轻轻一抬,一只漆黑的鬼爪破土而出,直抓向人群中的墨姬!

 

千钧一发之际,司空墨只来得及推开墨姬,自己却是再无招架余地,瞬间便被那鬼爪擒住,直送到了半空中的东皇太一面前。

 

“司空掌门——!”直到此时,墨姬的惊叫声才传了过来。

 

东皇太一看着眼前的司空墨,饶有兴致地问道:“鬼墨掌门,你不怕死么?”

 

身陷东皇太一之手,司空墨的神色仍是淡淡的:“怕啊,我本已是鬼魅之身,只怕今日这一死,便要直接灰飞烟灭,连奈何桥都无缘踏足了。”

 

东皇太一没听到「邪神莫要猖狂,终有一天我们要把你如何如何」这样的标准句式,一时间倒有些不习惯,不禁失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自寻死路?”

 

司空墨淡淡笑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世人眼中,生死是天大的事,可在上天眼中,浩瀚宇宙,茫茫万劫,众生的公平绝非体现在某一人的寿数长短上,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东皇太一沉默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道:“你们这些蝼蚁倒也有趣,只是今日本神要事在身,鬼墨掌门既然如此看得开,索性便与这朔方城一起,成为这万物中的尘埃吧——”

 

轰——!

 

回应他的,是九道咆哮而至的墨紫色巨龙!

 

龙影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力量呼啸袭来,东皇太一面色一凛,再顾不得对鬼爪的控制,霍然转身双手挡下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司空墨便觉身上鬼爪一松,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地面坠去。他也不着急,袍袖一动迅速地挥洒数笔,虚空之中便出现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墨绘巨鸟,闪电般俯冲下来接住他下坠的身体,稳稳地送到了地面上,随即扑扇了两下翅膀,噗的一声消失了。

 

“……是你?”东皇太一的声音中竟也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讶异。

 

“不要小看蝼蚁,否则,你终将为蝼蚁所噬。”

 

来人身披玄色连帽斗篷,身材瘦削,足踏虚空,脚下隐隐有散发着紫色光芒的太极玄纹时隐时现,明明只是安静地负手而立,周身却仿佛有天地风雷汇聚,即使是不可一世的东皇太一,在他面前似乎也没了片刻前的嚣狂气势。

 

仿佛只要他站在那里,天地间便没有任何东西能越过他,染指他身后之人。

 

东皇太一微微蹙眉:“国师不是一向标榜自己不爱多管闲事么,怎么今日竟有了兴致来趟这趟浑水?”

 

玉玑子淡淡道:“本座行事,无需向你解释。”

 

东皇太一冷笑一声:“说得倒也是,看来国师今日,是非要在本神手中保全这些蝼蚁不可了?”

 

玉玑子却是摇了摇头:“要护全他们的,不是本座。”

 

东皇太一一愣,就见玉玑子微微侧身,好整以暇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风云聚汇的天空中蓦地响起了一声清越的龙吟,听到这声音,墨姬的眼睛倏地一亮。

 

一条巨龙咆哮着从远处飞掠而来,一人傲立于巨龙之上,金银两色的战甲在烈日下闪耀着冷锐夺目的光芒,手中一把巨剑嗡嗡作响,仿佛一头凶猛的神兽,正准备择人而噬。

 

——朔方城主,七夜!

 

东皇太一眼神一冷:“你怎会在这里?”

 

七夜冷笑一声,将手中提着的一只大箱子往地上一扔,箱盖摔开,几个戴着精致头盔的人头咕噜噜地滚出来,血淋淋的脸上布满了狰狞和不甘。

 

——正是那前去围困月影湾的十大神将。

 

“想留下我七夜的命,这几个杂碎恐怕还不够。”说着,七夜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似笑非笑地对着那些八大门派的弟子们欠了欠身,“诸位对朔方城的相助之谊,七夜日后必有重谢。”

 

大家做惯了敌人,面对墨姬一个绝世美人的时候倒还没觉得什么,此时忽然被七夜这么一感谢,一时间不禁面面相觑,倒是宋御风本就是双重身份,轮回塔中又与七夜有过一段并肩之谊,拱了拱手淡淡应道:“日后十大门派与朔方城便是一家,互相帮衬理所应当,城主何必言谢。”

 

七夜冷笑一声道:“一家倒不敢言,不过今日我麾下将士凯旋归来,若能得东海神子的头颅祭旗,倒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最初的惊讶过去,东皇太一此时也已恢复了镇定,他看了看锐意逼人的七夜和神色冷峻的宋御风,又看了一眼远处目的不明的玉玑子,悠悠笑道:“七夜城主真是好气魄,本神虽不惧与你一战,不过今日此处高手云集,本神就算杀了你,大约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便不叨扰了。”

 

说罢,修长的身躯已然化作一轮红日,砰地一声消散于虚空之中。

 

地面上劫后余生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确定,这场持续的半个月的围城之战,总算是平安过去了。

 

尾声

 

大荒历550年,七夜拥立幽都公主墨姬为君,自任护国大将军,成立幽篁国,建都朔方城,统领朔方鬼族以及月影湾鲛人国、百叶林东夷遗族、蚩尤军寨、绿萝禁翼人族、暮沧渊一目国、从极渊冰夷村以及龙门客栈等七大方国,正式挥剑指向曾在幽都王治下的北溟幽都。

 

西陵城。

 

飘荡着悠悠檀香的静室中,金坎子将一杯清茶双手呈放到了玉玑子面前,轻声问道:“师父那日为何要特意赶去朔方城保护那些人?”

 

玉玑子看着手中的一卷竹简,淡淡道:“举手之劳而已,卖七夜一个人情,不好么?”

 

金坎子:“……”

 

玉玑子看他一脸师父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神色,不由得低笑了一声,半晌才轻叹道:“我虽不觉得那所谓逆转黄泉有何意义,但那种即使身首分离、即使被埋进土里也不肯闭眼的不甘,我却是了解的。”

 

大荒枭雄放下竹简,目光望向竹帘外的一汪池塘,逐渐变得深邃无比:“便让我拭目以待吧,看看这些纵然死去都不肯放弃的亡灵,能闯荡出怎样一片天下。”

 

金坎子了然退到一旁,眼中也浮现出了一丝狂热。

 

——这个大荒,似乎总能带给人无限的期待呢。

 

END


【第五人格】可遇不可求(杰克/佣兵/黑白无常)

本文是《第五人格》双监管者同人征集活动文,杰克中心,带黑白无常和佣兵小哥哥一起玩~


【以下正文】


杰克不是绅士。

 

尽管他每天准时喝下午茶,穿着整齐笔挺的礼服,会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行脱帽礼,在别的监管者牵气球的时候用最温柔的方式双手抱起求生者放上狂欢之椅,可他依然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绅士。

 

这一点在庄园主宣布开启双监管者联合狩猎模式的时候表现得格外明显。

 

小丑顶着一张扭曲的笑脸像个害羞的小学生一样向那位东方美人发出了邀请,厂长领走了蜘蛛,鹿头对黄衣之主说“你走得慢没关系,我可以把每个求生者勾到你面前”,但是没有人愿意跟他组队。

 

因为他们都知道,绅士杰克,是个双重人格的疯子。

 

这个庄园里的每一位监管者似乎都有一段催人泪下的过往,班恩的脑袋上套着他亲手养大的驼鹿的遗骸,小丑渴望得到本应属于他的注视,蜘蛛被强行改造成不人不鬼的怪物,红蝶失去了毕生挚爱……唯有他,杰克伤脑筋地点了点太阳穴,自己有什么心酸回忆和不得已的苦衷呢?似乎没有。

 

他是个天生杀人狂,一个喜欢鲜血和毁灭的瘟疫病毒。

 

庄园主笑着对杰克打趣道:“也许他们觉得,你一个人已经相当于两人在场了。”

 

这逻辑简直毫无问题,杰克礼貌地欠了欠身:“希望参与游戏的求生者也能这么想。”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笑意插了进来:“这么说的话,如果我跟杰克先生组队,在场的监管者就有四个人了呢。”

 

杰克和庄园主略微有些诧异地回头,就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他是真的瘦,宽大的东方服饰套在身上仿佛随风飘荡的旗帜,一张苍白的脸上是俊逸的眉眼,杰克看着那两条跟自己左手上的钢爪差不多粗细的腿,有点怀疑这人整天拎着一把跟他自己差不多高的伞究竟是用来打人的还是用来当拐杖的。

 

谢必安和范无咎,来自遥远东方的神秘国度,一体双魂的死神。

 

谢必安的英语还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但并不妨碍他向杰克递出橄榄枝:“杰克先生,请问你愿意与我一起参与这场4V8的生存游戏吗?”

 

杰克并不太习惯跟人和谐相处,或者说,他连跟自己相处都不大和谐,又哪来的余力兼顾别人?

 

可对上那双漂亮的黑眼睛,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我的荣幸,先生。”

 

谢必安笑笑:“我与舍弟共用一副躯壳,如果杰克先生不知如何称呼我们的话,不妨直接叫黑白无常,这是我二人共同的称呼。”

 

杰克看着他平静的笑容,忽然有点好奇,一个身体两个灵魂,怎么可能相安无事呢?

 

他比谁都更清楚那种时刻有一双眼睛在觊觎着自己身体控制权的危机感,对于他们这种强者来说,这种感觉太恶心了,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干掉自己体内那个软弱的主人格,获得哪怕只有一日、一时、一刻彻底的自由……可是不行,他可以无限制地压制他,却永远不能摆脱这个烦人的累赘。

 

游戏开始了。

 

杰克习惯性地哼着小调,在百无聊赖的等待时间里最后一次检查左手的钢爪。

 

他讨厌这个坠得他肩膀和手腕生疼的玩意儿,可他又迷恋它、依赖它,这是他最亲密的伙伴,远比体内那个只会添乱的家伙更值得信任。

 

谢必安忽然问:“你哼的是什么?”

 

杰克顺口道:“是一首舞曲,这一段的名字叫四小天鹅。”

 

谢必安想象了一下杰克平时自己单干的时候,一边哼着这首曲子,一边观察桌子对面那四只吓成一堆鹌鹑的“小天鹅”,登时觉得这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想象。

 

这时,长桌白光一闪,这一场匹配给他们的求生者已经就位了。

 

一个律师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青年,嫌恶地撇了撇嘴:“这间庄园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一个肮脏的佣兵,也配跟我坐在一起?”

 

佣兵打了个哈欠,没搭理他。

 

律师显然十分不满,又对自己左手边的医生说:“女士,为什么你不说话?难道你能够忍受与这样的下等人同桌而坐吗?”

 

医生看了一眼那个戴着帽兜的英俊青年,低头没有接律师的话。

 

律师十分不满:“女士,难道你不这样想吗?想象一下,等会儿游戏开始,你很有可能还要像个愚蠢的战地医生一样,去医治这个恶心的下等人,啧啧,真是太可怕了。”

 

同桌的空军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闭嘴吧大律师,这座庄园里可没有法律。”

 

律师:“我说错了吗?你们这些身上爬满了虱子和臭虫的下等人……”

 

佣兵忽然站了起来。

 

律师吓了一跳:“你……你要做什么?”

 

佣兵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冷笑:“上等人,记着,你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哔哔,是无数像玛尔塔小姐一样的军人在战场上用鲜血换回来的,再说她一句,我先弄死你。”

 

律师扑通一声坐倒在了地上:“你……你……你威胁我……”

 

佣兵嗤笑:“对啊,我威胁你,你去起诉我吧,大律师。”

 

谢必安和杰克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场求生者内讧,忽然轻声问道:“Jack,你为什么来参加这场游戏?”

 

杰克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整个人的坐姿都兴奋了起来,连对方省去了敬语都没注意到,只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谢必安重复了一遍:“你不像是会对那所谓的庄园宝藏感兴趣的人,那么,你为什么要来参与这场游戏?”

 

“当然是因为……”杰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抽搐似地笑了,“这里可以光明正大地将人类开膛破肚啊,呵呵呵呵呵呵。”

 

谢必安:“……”

 

准备时间进入最后十秒倒计时。

 

杰克笑了一阵,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他的脸隐藏在狰狞的骷髅面具之下,一双冰冷而锐利的深红色瞳孔如同凶残的鹰隼,令谢必安平白无故觉得背后一寒:“死神先生,你的问题太多了,那么,礼尚往来,该轮到你回答我了——你的故国拥有世上最丰饶的土地,这个庄园有什么吸引你的,值得东方死神背井离乡来参加这种无聊的游戏?”

 

谢必安哑然失笑——不愧是将整个伦敦的警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这个问题问的,真是一针见血。

 

恰在此时,倒计时结束,游戏开始。

 

阴森森的湖景村,迎来它的新一批访客。

 

杰克不信任谢必安,可这并不妨碍两人配合无间。

 

杰克一记钢爪削掉了医生三分之一的血条,谢必安的伞尖刚好前摇结束落到了医生身上,此时雾区腾起,结束擦刀的杰克一记雾刃,可怜的医生空握着自救的针管,刚往前跑出两步就被雾刃放倒,摔了个满头都是小星星。

 

杰克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必安像个洁癖似地用伞尖挑起医生娇小的身躯,送上狂欢之椅后,伞面一转,整个人仿佛被一缸墨水兜头淋到脚,还没等杰克反应过来,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黑无常范无咎的画风比起他兄长来完全就是另一个极端,白衣的斯文败类和纯黑的中二少年,杰克简直难以想象他俩是怎么在同一把伞里生活了几千年还没打翻天的,少年颐指气使道:“我走路慢,但是擦刀短,你反正走得快,去给我把求生者都赶过来,不许抢人头,否则小爷先收了你的魂!”

 

他向杰克扬了扬手里的涤魂铃,一脸凶地威胁。

 

杰克:“……”

 

他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范先生,我觉得你需要了解一下,在这座庄园里,淘汰求生者的方式是将他们送上狂欢之椅,而一片区域中的狂欢之椅是十分有限的,即使我有能力将整个湖景村的求生者都赶到你面前来,而你也有能力将他们通通打倒,但是,我们周围显然并没有足够的椅子来送他们回庄园。”

 

范无咎:“……”

 

黑衣少年悻悻拎起伞,不情不愿地向不远处的电机走去:“麻烦死了。”

 

杰克忽然扬声问道:“范先生,你为什么要来参加这个游戏?”

 

范无咎果然不像他兄长那么难搞,闻言脑子都不过就答了:“不知道,谢必安好像是答应了一个鬼魂什么事,要到这个庄园里来找什么。”

 

杰克微微挑眉,面具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

 

暂时寄宿在伞中的谢必安魂魄看着外面的诱骗惨案现场,默默扶额——他怎么就忘了自家兄弟这天真蠢萌一拐就上钩的性子。

 

杰克显然很喜欢天真蠢萌的范无咎,非常主动地配合着毫无猎杀经验的黑衣少年,黑无常无比惊讶自己的好运,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仓皇失措的求生者自动撞到面前,连收五个人头心情大好,顺带着对杰克的态度都友善了起来。

 

算上禁锢期过被队友救下了椅子的医生,场上还剩三个人。

 

正在杰克的雾区里连滚带爬逃窜的医生,已经没了枪的空军,还有那个佣兵。

 

密码机却还有三台,一旦医生上椅,他们将再也不会有救她下来的机会,人类基本算是败局已定。

 

“亲爱的小姐,找到你了。”

 

医生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地给自己打针,耳边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含笑的声音。

 

这该死的绅士音,是那个隐身于雾气之中的杀人鬼!

 

刹那间,医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然而监管者显然并不能体谅她的情绪,利刃破空的声音已经裹挟着一股冰冷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医生下意识地闭起了眼。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得医生耳畔嗡嗡作响。

 

一柄匕首艰难地架住劈落的钢爪,戴着帽兜的青年咬牙叫道:“快走!”

 

医生:“你……”

 

“你不能再上椅子了,快走!”佣兵握着匕首的双臂在杰克压倒性的力量之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不由得心急,又叫了一声,“快走啊!去找撬棍!我挡不住他!”

 

医生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转身就跑。

 

杰克饶有兴致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青年,深红色的眸子隐藏在骷髅面具之下,仿佛即将狩猎的毒蛇:“先生,你的勇气让我惊讶。”

 

佣兵咬牙冷笑:“这就惊讶了?那要是我们逃出去了,你不是要惊讶死?”

 

杰克微笑着向他指出真相:“可事实上,这场游戏,你们已经失败了。”

 

佣兵的匕首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那又怎样,难道不能赢,就要放弃同伴吗?!”

 

“而且,可爱的先生,你忘了一件事。”杰克瞄了不远处的黑衣少年一眼,又低头继续不紧不慢地打击面前的青年,“这场游戏,是2V8,我的同伴,已经追上可爱的医生小姐了。”

 

佣兵又露出了一个杰克十分熟悉的嗤笑:“是吗?”

 

黑无常的伞尖抽在了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空军身上,医生这次没有犹豫,借此机会翻窗而出,一个加速跑出了老远。

 

不远处的范无咎懊恼地啧了一声。

 

医生自带回血且治疗速度惊人,一旦失去了她的踪迹,要不了多久,这个现在只剩一层血皮的猎物就又会恢复成满血的一条好汉了。

 

佣兵笑了起来:“监管者,你也忘了,我们有三个人!”

 

杰克对上那双雪亮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强韧的生命力了?

 

比起坚持,人类总是更喜欢放弃,就像……就像那个女人一样。

 

在发现自己不知跟哪个男人生下来的孩子体内隐藏着另一个灵魂、是个违背主的意志诞生的恶魔之后,那位女士毫不犹豫地选择将这个孩子遗弃在了雨夜的伦敦街头。

 

杰克想,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呢?

 

他恨那个对他说要去给他买面包却一去不返的女人吗?

 

他后来杀死那些倒霉的妓女的时候,心里真正想要杀死的人是谁?

 

不,不是的。

 

他那时候想的是,你为什么,不肯再多坚持几天呢?

 

只有杰克自己知道,他那可怜的主人格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懦弱的,那时候,他每天都在竭尽全力地与自己抗争,而每当他的母亲对他微笑、与他说过一会儿话之后,主人格总会获得摧枯拉朽般的胜利。

 

那个女人,曾经也是他无望人生中唯一的光芒。

 

可一切,都终结在了那个雨夜。

 

女人走了,主人格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就此陷入沉睡。

 

开膛手杰克,就此诞生。

 

你看,人类就是如此软弱的物种,比起坚持,比起守护,总是自己更重要一些,总是放弃更容易一些,总是逃避更轻松一些。

 

空军为医生挡了三刀,已经上了椅子,医生把自己恢复成了满血,一扫之前的畏惧和退缩,正在利用自己的速度优势与黑无常竭力周旋。

 

最后还是伞里的谢必安说话了:“无咎,你先回来,换我出去,有点事要解决一下。”

 

监管者再次当面换人,白无常原地未动,40米大长伞预判精准,隔窗稳稳戳中堪堪跳过窗户的医生,只差半秒就是一个恐惧震慑。

 

医生脸色惨白。

 

佣兵紧张地频频回头张望,空军的禁锢时间已经快到了,医生却被那白衣死神堵在半路上,仅仅保命已是极限。

 

“先生,在战场上跑神,是对敌人的不尊重。”

 

匕首咔嚓一声折断了。

 

佣兵心里咯噔一下——糟了!

 

预想中的攻击却并没有落下。

 

杰克收回了钢爪,似笑非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去把空军小姐从椅子上救下来吧,撬棍就在椅子旁边的电话亭里。”

 

佣兵一脸见鬼地看着他。

 

杰克好心提醒:“禁锢时间已经结束,空军小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先生,你恐怕要开护腕才能赶过去了。”

 

佣兵来不及再跟他废话,忙不迭地冲向了那把散发着诡异红光的椅子。

 

杰克心情很好地哼着小调,用他二阶雾隐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佣兵身后。

 

谢必安放弃了正在跟自己绕无敌房的医生,一伞放倒了刚救下空军硬站在木板前掩护她翻过了木板的佣兵。

 

谢必安的伞尖挑起了佣兵。

 

心底有个声音在绝望地呐喊:“救他啊!救他啊!你真的连最后的人性都要失去了吗?!”

 

是那个他无比讨厌的声音。

 

杰克微微皱了皱眉,他想,明天大概要被庄园主罚奖金了。

 

椅子就在旁边,佣兵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谢必安刚要把手中的猎物放上狂欢之椅,颈上却忽地一凉。

 

他微微低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钢爪正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锋利的刃口紧贴皮肤,在昏暗的月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谢必安处惊不变,淡定地无视了伞里范无咎的破口大骂,温声问道:“杰克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杰克比谢必安略高,微微弯下腰压在他耳边轻声道:“不好意思,死神先生,既然已经获得了游戏的胜利,我忽然想如他们所说做个佛系,不知道死神先生意下如何。”

 

谢必安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钢爪,心说佛系佛到要跟自己的监管者队友动手的,您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他微微笑了起来:“想放过他的,是杰克先生你,还是你体内的那位?”

 

杰克沉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谢必安却不肯罢休,他保持着牵气球的动作,既不松手放人,也不把手里的佣兵绑上狂欢之椅,只似笑非笑地侧过脸,看着在自己耳边吞吐着冰冷气息的男人:“我听过‘神秘莫测的绅士’的传言,据说监管者杰克先生心情好就会抱最后一个求生者去地窖,心情不好就会将四名求生者残忍地虐杀……那个抱最后一个求生者去地窖的绅士,究竟是谁?”

 

杰克忽然笑了:“死神先生,你的问题太多了。”

 

空军在佣兵的示意下从电话亭里买到了撬棍,大开的地窖口处风声阵阵,医生也已经赶到,只要顺着这个漆黑的洞口跳下去,她们就能获得新生。

 

然而两人都没有动,她们固执地站在地窖门口,等待着两个监管者之间对峙的结果。

 

医生把空军恢复到了满状态,轻声说:“我还有一个圈,椅子离地窖并不远,等会儿如果佣兵先生上了椅子,只要我能把他从椅子上解救下来,我们就能一起出去。”

 

空军微微叹了口气:“可是,两个监管者,我不一定能保护你救下他。”

 

医生笑笑:“所以呢?”

 

空军绽开了一个默契的笑容:“所以,两个人逃生和八个人全军覆没,又有什么区别呢?”

 

远远看着这一幕的谢必安也笑了,伞柄一转将手里的人丢到了地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杰克停顿了片刻,这才弯腰抱起了地上的青年。

 

佣兵一头雾水:“不是,你们两个干什么?”

 

骷髅面具毫无表情,然而面具下传来的声音却是带着轻微笑意的:“勇气和友情应当受到嘉奖,佣兵先生,你和你的同伴可以通过地窖离开这里。”

 

佣兵茫然地看着抱着自己的男人,心里隐约明白,这个监管者似乎打算放过他们了。

 

佣兵早已习惯了世人的白眼和冷嘲热讽,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温柔以待,尽管明知道对象和场合都不大对,还是结结巴巴地嗫嚅了一句:“谢、谢谢你。”

 

杰克看出了他的窘迫:“不要心存侥幸,佣兵先生,我的善良并不稳定,也许下次想见,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你送上狂欢之椅了。”

 

佣兵却不为所动,执拗地道:“无论如何,这一次,我还是要感谢你,其实我很清楚,如果不是你救了我们,我们谁都逃不掉。”

 

杰克把他放在地窖边,绅士地行了个脱帽礼:“救你的是你自己,亲爱的先生。”

 

三个求生者眼神复杂地跳进了地窖,谢必安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你看,跟另一个自己和谐相处,也并没有那么难,不是吗?”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这个话茬,却忽然道:“多谢。”

 

谢必安十分无辜地歪了歪头:“谢什么?”

 

“明知故问可不是绅士所为,先生。”杰克平静地说,“即使你不放下他,我也不能真的对你动手,庄园主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监管者不比那些源源不绝地被所谓的庄园宝藏吸引过来的求生者,死一个就少一个,可经不起这样的内耗。”

 

谢必安故作惊讶:“哎哟,原来是如此吗?”

 

杰克耸了耸肩,无视了这种装模作样的行为,忽然又问:“黑无常告诉我,你答应了一个鬼魂的请求,所以来到了这座庄园,是什么鬼魂这么神通广大,连死神都要为她服务?”

 

谢必安就知道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索性也笑了:“是一位非常漂亮的金发女士。”

 

杰克的呼吸微微一窒。

 

谢必安平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轻声开口:“我曾受命引渡一位客死异乡的女士的魂魄去往黄泉往生,在踏上奈何桥之前,那位女士请求我答应她最后一个愿望——到伦敦去找到她的独生子,告诉他,她并没有想要抛弃他,那一天,她的确是去买面包的,但是面包店后门的小巷子里窝藏着一伙流窜犯,他们绑架了她,将她带到了遥远的东方,卖给了猎奇的东方富豪,她再也没有机会远渡重洋去找回自己的孩子,她请求我告诉那个孩子,无论黑色的他还是白色的他,都是她最心爱的孩子,她从未有一刻,想要放弃他。”说到这里,谢必安笑了笑,学着杰克的语气道,“死神不该拒绝一位母亲最后的遗愿,所以我来了。”

 

巨大的骷髅面具挡住了男人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谢必安只听到了杰克骤然急促的呼吸声,粗重的喘息被男人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像是迟到了几十年的悲鸣。

 

谢必安知趣地启动了自己的传送阵,将湖景村漆黑的海岸留给了杰克一个人。

 

那之后整整一天,所有的监管者与求生者都再也没有排进过湖景村地图,“神秘消失的湖景村”后来成为了庄园十大未解之谜之一。


第二天,杰克又变回了那个衣冠楚楚、似笑非笑的绅士,他准时喝下午茶,穿着整齐笔挺的礼服,会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行脱帽礼,一切似乎毫无改变,然而每个路过他的人,却又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个人身上那仿佛九曲十八弯般拧巴的气质,不知被什么东西捋平了些许,就连他那些看上去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从不佛系放人走地窖的监管者同僚,都觉得这疯子似乎有些人味了。

 

当然,另一个变化就是……

 

美智子用扇子掩口笑道:“杰克先生和黑白无常,最近相处的不错呢。”

 

END


【天官/双水】死生(车,慎入)

避雷:

1、CP为天官赐福贺玄X师无渡,冷西皮圈地自萌

2、有少量虐身、道具情节


以下正文


--------------- 接正文第124章中段 ----------------------

 

贺玄继续道:“第二个,你。”

 

这次,他盯的是师青玄。

 

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动你的命。你,就在这里,把你哥的头给我割下来!”

 

“哐当”一声,他丢了一把生锈的刀在地上,师青玄盯着那把刀,睁大了眼。贺玄道:“然后,永远都别出现在我面前。这样,我可以当你在这世上不存在。”

 

那刻入骨髓的恨意沉淀了几百年,终于到了爆发的巅峰,谁都能看到他那从眼瞳烧出来的疯狂之色,谁都能明白他绝不是说说而已。沉默片刻,师无渡哑声道:“……我自戕。我自戕行不行。”

 

贺玄道:“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师无渡望望师青玄,喃喃道:“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贺玄讥讽地笑道:“水师大人倒不像你弟弟,颇有自知之明。”

 

师无渡的绝望却也只是一瞬,他看了一眼墙边几乎要被吓死的弟弟,忽然又转身直面着贺玄跪了下去,沉声道:“贺公子,我自知我一命不足抵罪,只求一件事。”

 

说着,他也不等贺玄回应,兀自对着那双黑色的靴子磕下头去,这几十下几乎是用尽了全力,咣咣咣的触地之声听得师青玄双眼通红,眼泪好悬没下来,等师无渡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原本白皙光洁的额头已是血肉模糊,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从眉心直拖到了下颌,血流覆面——水横天一生纵横睥睨,百无禁忌,从未露出过如此丑态,不止他自己别扭,连贺玄都愣了一下。

 

半晌,贺玄才勾起一边唇角冷笑道:“你求我?”

 

师无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道:“没错,我求你。”

 

贺玄也不知是被这三个字还是师无渡脸上的表情取悦了,微微抬了一下下颌:“说。”

 

师无渡道:“放过青玄,我自己动手,凌迟谢罪。”

 

贺玄和墙边的师青玄都怔了一下,几乎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凌迟?自己动手?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师无渡脸色平静,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贺玄脸上,额上的鲜血掉进了眼睛里,他眨也不眨,那缕血又顺着眼角滑落,看上去倒像是流出来的血泪。

 

师青玄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惨叫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哥,你别这样!我们……我们选第一个,选第一个吧,你、你给我换命吧!明兄……不不不,贺、贺公子,我求求你,占了你命格和神格的人是我,你杀了我吧,你杀我吧!”

 

师无渡厉声喝道:“住口!”

 

贺玄却在这时低低地笑了起来:“听起来,也有点儿意思……这样吧,我也不难为你,我一家五口,一人二百刀,千刀为数,你自己动手,若是撑不住了就吭一声,我在你弟弟身上割完剩下的数,生死不论,如何?”

 

师青玄叫道:“不、不不不!贺公子,贺公子你……你让我先来吧,你先在我身上割好不好,贺公子!”

 

师无渡却仿佛松了一口气,僵直的肩背微微放平了下来,道:“一言为定。”

 

几百年的兄弟,师青玄深知他哥这四个字应承下来,便是打定了主意自己一个人扛了,急得几乎要哭,还要再说什么,师无渡却截口喝道:“闭嘴,哭什么,没出息!”

 

可师青玄怎么忍得住?那是真正的千刀万剐啊!

 

师无渡却顾不上去管师青玄了,好不容易得那鬼王松了口,现下不动手,等会儿他烦了恼了,又要横生变数。

 

那把破刀沉重无比,锈迹斑斑,刀刃上满是豁口,说是一把刀也可,说是个破烧火棍好像也没什么不合适,师无渡拎在手里翻来覆去打量了好一阵,竟是没找到一处锋利些的刃口。师无渡本身又不是武神出身,没仙乐太子那拿根柴火也能当刀剑使的本事,这若是割头斩首,拼尽力气抡圆了一刀剁下去也就罢了,可他浑身上下总共就这么点儿皮肉,却要凑够千刀之数,拿着这么个玩意儿做如此精细活儿,可真是难为人了。

 

贺玄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师青玄还在叫他,声音却已经劈了,师无渡听得心烦意乱,面上却不显,不紧不慢地脱了上衣,反手将那锈钝的刀刃贴在左臂上,一使劲就压了进去。

 

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胳膊往下淌,师无渡面色不变,操着那把锈刀像是不知道疼似的在那一块伤口上反复切磨,直刮得周围的皮肤也是狼藉一片,这才勉强削下一小块皮肉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师青玄仿佛被那一小片血肉烫了眼睛,哀嚎一声扭过头去,死死地闭起了眼睛。

 

贺玄却冷冷道:“师青玄,睁开眼睛,看着!”

 

师青玄:“不……贺公子,求你杀了我吧,你让我死吧。”

 

贺玄无动于衷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了,睁眼,看着!你闭一次眼,你哥就多加一刀,听懂了吗?”

 

师青玄浑身一颤,触电似地睁开了眼睛。

 

师无渡的身前已经攒了好几片血肉,鲜血染红了半身白衣,他脸色煞白,被冷汗浸湿的头发一丝一缕地贴在面颊上,右手握刀,左手死死攥着一块衣摆,手背青筋暴起,指甲寸断,指间鲜血淋漓,一开口,声音却依稀还是平日里那般清冷稳定:“青玄,冷静点,不如换命和抽法力疼,别怕。”

 

贺玄皱了皱眉,蓦地冷声道:“继续,让你说话了么?”

 

师无渡自己就是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性子,闻言二话不说,眨眨眼抿掉了滑进眼睛里的冷汗,冰冷的刀锋便再一次贴在了鲜血淋漓的创口上。

 

时间仿佛被拉到了无限长,森冷的幽冥水府中,只有钝刀割肉磨骨的声音和师青玄凄厉的惨叫声交错在一起,此起彼伏。

 

……

 

贺玄走近的时候,师无渡的意识已经不甚清醒了,疼痛到了某个极限就会麻木,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跪在满地血河中近乎机械地残戮着自己的躯体,左臂鲜血淋漓,狼藉的血肉间透着森森白骨,只剩下肩膀处一点残破的筋肉勉强将手臂固定在身上未曾脱离。

 

师青玄毕竟凡人之躯,此刻已经累昏过去了,贺玄弯腰,缓缓按住师无渡左肩,手下忽一用力,那残破的手臂发出咔嚓一声脆弱的撕裂声,竟是生生被他扯了下来。

 

师无渡整个人条件反射似地抖了一下,毫无血色的嘴唇张了张,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他看都没看一眼那截凄惨的断骨,右手的刀刃调转方向往肋骨上按去。

 

贺玄忽然屈指一弹,撞掉了那把刀。

 

师无渡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抬头,面无表情的脸正对上了贺玄幽深漆黑的目光。

 

师无渡冷声道:“鬼王这是何意?”

 

贺玄捏着他的下巴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缓缓笑道:“你是不是觉得,你非但没错,反而还挺伟大的,为人兄长,仁至义尽?”

 

“逆天改命,不择手段,天地人神皆如此,我为何要为此悔过?”师无渡并未移开目光,淡声道,“不错,你黑水玄鬼生前无辜遭殃,一切皆因我而起,我自当偿还,但贺公子若是睁眼瞧瞧,便该知道世间无辜的不止你一个——天降大灾大旱,饿殍千里,谁不无辜?邪祟屠人满门,老幼妇孺,谁不无辜?你如今贵为绝境鬼王,你一家的冤屈方得昭雪,若你并未化绝,世人又有谁知我满手鲜血、根本不配为神?又有谁会在意几百年前,那个命犯凶煞、横死街头的贺生?”说到这里,师无渡唇边缓缓勾起了一丝坦然的笑意,“我有今日之败,是我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若再让我回到当年,哪怕明知你日后将化绝前来报复,我照样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贺玄简直要被他这一番歪理气笑了,他缓缓收紧掐着师无渡下颌的手,冷笑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也不怕疼,那一千刀让你割完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我改主意了。”

 

师无渡瞳孔一缩,却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面无表情地冷笑道:“绝境鬼王一言九鼎,师某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贺玄并不在意他的嘲讽,嗤笑道:“一言九鼎?我需要吗?水横天,别忘了,你和你弟弟在我的地盘上,我就是规矩。”

 

师无渡无动于衷地道:“鬼王若有什么稀奇法子,尽管拿来试试,让师某也长长见识。”

 

贺玄忽然伸手,轻轻巧巧地抽走了师无渡腰间的金腰带。

 

师无渡再不通情事毕竟也不是真傻,更何况与裴将军相交数百年,耳濡目染也知道平白无故被人扯了腰带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心下不由一沉。果然,就听贺玄冷笑道:“挺好的一身皮囊,就这么切碎了未免可惜,不若先让我看看,横行三界的水横天,是不是全身上下都像嘴那么硬。”

 

贺玄:“跪下。”

 

师无渡右手紧握成拳,一动不动,漆黑的瞳孔像是两根锐利的钉子,死死地盯着贺玄的脸:“我欠下的人命,我自己千刀万剐还了就是,鬼王如此行径,未免太下作了,有失身份。”

 

贺玄五指轻动捏了个法诀,师无渡刹那间便觉周身压力倍增,仿佛有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罩在了头上,要生生压弯他的脊梁。

 

贺玄道:“我说过了,你没资格讨价还价。”

 

师无渡双腿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鲜血迸出,齿间也被他自己咬出了血,然而他只是瞪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贺玄,似乎铁了心宁可被压得骨肉支离也不肯屈膝服软。

 

贺玄与他对视了一阵,蓦地冷笑一声收了法诀,站起身径直往屋角的方向走去:“好吧,既然水师大人不乐意,不如我去试试风师大人肯不肯屈尊。”

 

师无渡的瞳孔骤然缩紧:“贺玄你——!”

 

贺玄脚步未停,此刻已经到了师青玄身边,修长的手指缓缓沿着风师的面颊划到了胸口,好整以暇道:“你们兄弟俩,总要有一个生不如死,另一个才能苟延残喘,不是你,就是他,明白吗?”

 

他笑道:“水横天,你该感谢我,至少我还肯施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半晌,贺玄听到了师无渡平静的声音:“我明白了。”

 

然后,他毫不拖沓地对着贺玄跪了下去:“贺公子,舍弟心思单纯,于此一窍不通,怕是难以尽兴,您若有兴致,还是让我来吧。”

 

贺玄看着他太阳穴上暴起的青筋,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水师大人对此还颇有心得?”

 

师无渡冷冷道:“我醉心修行,不好此道,还望贺公子不吝赐教。”

 

可问题是,贺公子生前一身书生意气,虽有个名义上的未婚妻却也是发乎情止乎礼,死后满腔愤恨,比师无渡还醉心修行,他于此道,实在也是无甚可以赐教。唯一比师无渡强上一点的,大概是黑水沉舟此前遭血雨探花恶整,派人送过来的借据本子里夹带了一册辣眼睛的“私货”,故而意外知晓了个中步骤,倒不至于老虎吃天无处下口。

 

“水横天。”贺玄指了一下师无渡此前扔在地上的外袍,一抬下颌示意他自己挪上去,“知道怎么做么?”

 

师无渡淡淡道:“不知。”

 

贺玄:“趴下,腰抬起来,把腿张开。”

 

师无渡不动。

 

贺玄作势将手放在了师青玄的腰带上。

 

师无渡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尽了,半晌,终是缓缓俯下身,撑起腰臀,将自己摆成了一个无比屈辱的造型。

 

那一袭黑衣终于离开的师青玄身侧,师无渡缓缓松了口气,侧过头闭起了眼睛。

 

贺玄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个修长的身体。

 

一天之前,这个人还是上天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水神官,他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轻一个念头就颠覆了他一生,然而此刻,这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却只能以这样难堪的姿势,雌伏在他身下。

 

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心底,陌生的欲望缓缓探出了爪牙。

 

他对师无渡原本并没有什么情欲,忽然提出这个要求,也不过就是想看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现在——

 

贺玄的手缓缓握紧那人劲瘦的腰。

 

师无渡的身体生理性地抖了一下,撑着身体的肩膀高高耸起,与刻意压低的脊椎形成了一个尖锐的弧度,像是绷到极致即将折断的弓弦。

 

一个冰凉的硬物忽然抵住了他,师无渡浑身一僵,身体不由自主地绷得更紧。

 

然而薄薄的一层皮肉哪里抵得过绝境鬼王的手劲,一阵尖锐的剧痛蓦地贯穿了他的身体,师无渡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然而那痛苦的神色也不过一瞬,很快,师无渡便控制住了自己,再次恢复了面无表情。

 

身下那东西毫不留情地撕裂了皮肉,边缘粗糙而锋利,随着贺玄手里的动作在师无渡体内搅出一阵又一阵难以启齿的剧痛,师无渡眼前发黑,浑身冷汗,撑着身体的右手痉挛地抠进了地砖的缝隙里,指甲片片折断,在地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贺玄忽然抽出手,将手里鲜血淋漓的东西递到了师无渡眼前。

 

——竟是那把破成两截的风师扇。

 

“被你弟弟的法宝破身的感觉如何?”贺玄贴着师无渡的耳边笑道,冰冷的气息激得师无渡耳后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师无渡无动于衷地道:“不如何,不过是个死物罢了。”

 

“哦——”贺玄似乎兴致颇高,在他耳边拉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长音,“一个死物满足不了你,那不如,我让风师大人亲自来尝尝他哥哥的滋味,如何?”

 

师无渡瞳孔骤缩,浑身的肌肉下意识地一震绞紧,就在这一刻,贺玄忽然按住他的腰,狠狠地冲了进来。

 

师无渡浑身一颤,却连哼都没哼一声,只出神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一寸地面。

 

贺玄笑道:“逗你罢了,风师心性单纯,身子也干净,碰了你岂不就染脏了,就算你想,我还舍不得。”

 

师无渡面无人色,一声不吭地任由贺玄挞伐肆虐,将他折腾得鲜血淋漓,一只右手撑着两个人的体重,竟也毫无颤抖。

 

贺玄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低头狠狠地啃咬着他的喉结:“道歉……向我的家人,道歉!”

 

师无渡讽笑道:“鬼王兜兜转转几百年,就为了听这三个字?好吧,对不起,我说了,如何?”

 

贺玄忽然徒手从旁边的火盆里抓出一块鲜红的炭火,顺手按在了师无渡左臂骨肉参差的断口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师无渡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手指生生捏碎了一块地砖,包裹着贺玄的地方一阵痉挛地绞紧,贺玄若非早有准备,几乎要被他挣脱出去。

 

贺玄压下他僵硬的背脊,拉开那双修长的腿将自己更深地埋了进去。

 

“疼吗?”

 

这句问话来的突然,师无渡还没来得及反应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身后的人再一次加大了力道,一下一下像要把他生生钉死在地面上。

 

“师无渡,你可别急着死,这血海深仇,我要你一点一点地还回来。”

 

END



【联动活动文】独守一人(千机伞/紫薇软剑)

本文是梦间集&全职高手联动活动投稿文,主角为千机伞和紫薇软剑,其他角色彩蛋掉落,CP还是友情自证由心,终于让两大美人一起守护剑境了撒花~


【以下正文】


——我曾经想守护一生的人,将我弃于深谷数百年,使我葬身蛇腹,生不如死,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那你以后保护我吧,我绝不会丢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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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林一战后,暂时无处可去的千机伞被无剑热情地邀回了剑冢。

 

无剑一边领路一边笑道:“这边就是剑冢的起居之处了,屋舍相连,共用一个大院,平日里大家切磋交流,很是热闹,我观千机并非孤僻喜静之人,想必也会喜欢——”

 

他话音未落,冷不防一块被不知被什么利刃齐刷刷削为两半的巨石突然裹挟着强劲内力轰然飞出,砸破了院落木门,直奔无剑面门而来。

 

无剑:“???????”

 

千机伞反应极快,伞骨“咔嚓”一声张开,瞬间化作一面巨大的盾牌将无剑挡在了身后,巨石与伞面相撞,擦出了一道炫目的火花,这才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千机伞甩了一下被震得直发麻的右手,似笑非笑地道:“嗯……果然很热闹。”

 

无剑干笑两声,目光扫过地上死无全尸的巨石,诧然:“这不是倚天门口的假山么……”

 

这时,纠缠成一团的几位始作俑者终于出现在了两人面前,确切来说,是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正在追砍一位身材魁梧堪比大漠孤烟的黑发男子,旁边还有个生着巨大双翼的金发帅哥在添油裹乱。

 

无剑颇为头疼地按了按眉心:“玄铁,我记得你的院子好像不在这边。”

 

手持巨剑的魁梧男子朗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儿子们对父亲的崇拜之情,哪里是区区几个院子就能阻隔的。”

 

说话间一刀一剑两道锋芒已经联袂袭来,角度力道均是默契非常,玄铁“哎哟”一声飞快闪开,丝毫不考虑他身后被殃及池鱼的无辜群众X2的感受。无剑叹了口气,微错一步轻飘飘地一手捏住刀脊一手并指夹住剑尖,这才转头十分好脾气地冲玄铁笑了笑。

 

“喔,那你最好换个宽敞点儿的地方去满足你儿子们的崇拜之情。”

 

玄铁不以为意地笑笑,目光移到千机伞身上,温厚的土地色眼睛里蓦地闪过了一道利光:“这位是?”

 

千机伞礼节性地冲他点了点头:“千机伞,因为暂时无家可归,被无剑捡回来的。”

 

玄铁还没来得及说话,屠龙已经两步凑了上来:“阁下这武器前所未见,不知可有兴趣切磋一番?”

 

千机伞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院落,在心里默默估量了一下自己若是答应这个建议被无剑直接扫地出门的概率有多大,正要谢绝,一个紫衣白发的青年出现在了破碎的木门前,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瞟了一眼他们这鸡飞狗跳的一堆人,冷哼一声,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千机伞闻到了一阵清冷的檀香。

 

无剑见他盯着那紫衣的背影发呆,怕他是觉得被轻慢了,连忙解释道:“哦,那位是紫薇软剑,他性情就是如此,对我们也爱搭不理,千机不要介意。”

 

千机伞猛地回过神来,笑道:“怎么会,紫薇……多好听的名字。”

 

* * * *

 

初到异世的感觉并不好,千机伞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夜,终于忍无可忍地爬了起来,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往院子里走去。

 

夜凉如水,他在满地惨白的月光中再次见到了那个紫衣的身影。

 

他在练剑,修长的人与修长的剑仿佛已经融为了一体,人是剑的意志,剑是人的延伸,衣袂翻飞,寒光夺目,一双紫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千机伞明显地感觉到,比之白日里跟人相处,青年此刻的状态才是真正舒适和放松的,这让他有些犹豫,既想趁机多接触接触这紫衣青年,又不忍打扰他这片刻的闲适。

 

他就这么纠结着又往前蹭了两步。

 

紫薇软剑眼神一凛,周身气场刹那间变得冷硬尖锐起来,软剑犹如贯穿黑暗的银色光线,直抵千机伞咽喉。千机伞不躲不闪,那剑锋却在划破血脉的瞬间稳稳地停了下来,剑身被千机伞皮肤上的温热洇出了薄薄的一小片水雾。

 

紫薇软剑冷声道:“无剑既然放你进来,就该告诉过你,不要在我练剑的时候接近我。”

 

千机伞漫不经心地笑道:“嗯,他说了,可我总觉得,你嘴上说得凶,却并不会真的伤人。”说到这里,他偏头示意了一下颈边的软剑,微带揶揄地道,“事实证明,我没猜错。”

 

紫薇软剑冷笑:“你若猜错了,此刻早已横尸就地。”

 

千机伞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错就错了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紫薇软剑听他不说人话,哼了一声收剑回鞘,转身想走。

 

千机伞又道:“你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紫薇软剑:“哦?”

 

千机伞:“我还以为我那么说,你八成得揍我。”

 

紫薇软剑脚步未停,闻言只嗤笑一声:“你当旁人都跟你一样幼稚么?”

 

千机伞盯着他腰间的软剑,忽然道:“我在原来世界的时候,倒也粗通几招剑术,虽然没有另一个家伙用得那么精,不过……你想试试么?”

 

紫薇软剑:“切磋?”

 

千机伞:“正是。”

 

紫薇软剑挑了挑眉——他向来很少参与这院子里其他神兵那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再加上平日里一张冷脸,沉默寡言,开口必刺人,旁人自然也不会没事闲的跑到他这里来自讨没趣,因此甚少有所谓“切磋”的经验,可眼前这人的武器,却也着实设计精巧变化奇诡,任何一个武学高手,都难以抗拒跟自己从未见识过的武器对战的诱惑。

 

紫薇软剑想了想,道:“我除了杀人一般很少动手,掌握不好分寸,死了可别怪我。”

 

千机伞很好脾气地笑道:“不怪你,不是早就说过了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紫薇软剑冷哼一声,手腕一甩剑尖直奔千机伞眉心刺去,千机伞微微侧头让过这一击,伞骨一抖还了他一记天击,紫薇软剑刹那间就觉得身下仿佛凭空生出了一团气流,裹挟着他不由自主地似欲浮空而起。

 

千机伞出手极快,一看天击奏效,龙牙和连突两个小连招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跟了上去,然而紫薇软剑既不是副本里只会顶着火力往前冲的低智商小怪,也不是联赛中受限于技能效果和冷却时间的游戏角色,只见紫衣青年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个似有几分挑衅的哂笑,软剑一甩不挡反攻,刹那间一个雪亮的剑圈在他的身侧铮然成型,两剑连攻,轻而易举地化解了龙牙和连突的同时逼得千机伞不得不后退一步。

 

千机伞轻轻啧了一声,反手抽出伞中剑,一个拔刀斩飞快地对冲了回去,紫薇软剑一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物事:“你这武器,当真有意思。”

 

说着,他软剑下压,剑镗轻轻格住对方的剑刃,软剑剑身却灵蛇般地刺向了千机伞的手腕,千机伞当机立断手腕一转,伞面轻轻巧巧地挡住了紫薇的剑尖。

 

他们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十分认真,手下的招式却极其凌厉,千机伞和紫薇软剑的武学路数均以速度和机巧见长,角度刁钻,变招极快,一招中的则后招连绵不断,静谧的院落里一时间叮叮锵锵不绝于耳,待到默契地各自后撤收招的时候,两人脸上都见了汗,鬓角微湿,胸膛起伏,手腕微微发麻。

 

心下却是无比的酣畅淋漓。

 

紫薇软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跳,忽然问:“你在不安,为什么?”

 

千机伞一怔,下意识地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紫薇软剑:“你的实力本应不止如此,但你出手时总带着几分茫然,以至于不能发挥招式全部的力量,若是临阵对敌,这是大忌。”

 

千机伞看着他,蓦地有些说不上话来。

 

一把武器,莫名其妙穿越到另一个世界,被迫与自己的角色和操作者分离,若是丁点儿犹豫抗拒都没有,那恐怕不是脑残就是蛇精病——他在为谁而战?需要他守护的人如今可还安好?君莫笑和叶修被丢在那个穷凶极恶的副本BOSS面前,有没有事……他,还能不能回去?

 

这些话他不会说,这里没有人能够回答他,他们甚至不懂他说的“波斯”是什么意思,说出来,也不过是庸人自扰,还要给别人平添烦恼。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冷漠得好像恨不得往自己身上套个罩子与世界彻底隔绝的青年,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他。

 

可同样的,他也并不准备跟眼前的紫衣青年分享这些毫无用处的玻璃心情结。

 

于是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可能是忽然变成了穿越文的主角,不大适应?”

 

紫薇软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甚在意,冷哼一声道:“不想说就不必说,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千机伞再次沉默了下去,直到紫薇以为他不会再出声,正准备转身回房的时候,他才忽然又说道:“其实,我是在想一个家伙,我不在,我怕他会受伤。”

 

紫薇想了想,问道:“他待你很好么?”

 

千机伞迟疑了一下,笑了:“一点都不好,他和他的朋友创造了我,却在我梦想最灼热的时候把我丢下了好些年,以至于即使如今与他一起重回巅峰,也再难找回昔日那一腔热血了,你说是不是糟透了?”

 

紫薇软剑:“那你还担心他?”

 

千机伞:“可我知道那并不是他们的错,他们只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最合理的选择,而且我还知道,他这么多年不提升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紫薇软剑微微挑了一下眉:“不敢?”

 

千机伞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伞身上精致的纹路,仿佛怕惊醒了什么美梦似地轻声道:“他的朋友,在创造我不久之后就去世了,这么多年来,他什么都没说过,接过朋友留下的梦想和责任,签最苛刻的合约换钱照顾朋友的妹妹,带领他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所有人都相信他、依靠他、仰赖他,唯有我知道他每到午夜无人的时候,才敢默默地把我调出来翻来覆去地看,我总觉得,他其实并不是在看我,而是透过我,在看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紫薇软剑除了冷嘲热讽,基本就不太会说人话了,此刻忽然被迫做了一回知心哥哥,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你……那你想回去找他吗?”

 

“想啊,这不是暂时回不去么。”千机伞啧了一声,抬手不见外地在紫薇软剑脑门上戳了一下,“我说你这人可真是,一开口就往人伤心事上戳,要不是哥这么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天早都被你聊死了。”

 

紫薇软剑一脸茫然:“啊?”

 

千机伞无奈道:“不是你长这么大,就没个朋友什么的跟你说过你很不会聊天?要不是长成这样,铁定注孤生了啊英雄。”

 

紫薇软剑理所当然地道:“我没有朋友,只有敌人和不相干的旁人。”

 

千机伞摊手:“那无剑呢?”

 

紫薇软剑冷笑了一声:“房东。”

 

* * * *

 

时空裂隙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一条道,同一时刻甚至可能同时产生无数条通往不同时空的通道,因此,想穿回去不仅需要大量异界材料,更需等待之前那个通道转回来,千机伞在剑境无处可去,只好莫名其妙地在剑冢住了下来。

 

无剑也不知怎么想的,见他竟能跟紫薇软剑说上两句话,索性便将他二人编在一组巡视魍魉,还美其名曰“强强联手”。

 

然而强强联手也不是次次都能高枕无忧的。

 

木剑这几个月不知又哪根筋没搭对,幺蛾子闹得格外疯狂,最近更是解锁了下限的新阈值,日日带着手下的魍魉袭击凡人村落,所过之处血流成河,闹得无剑疲于奔命,天天拖家带口地追在他屁股后面救平民于水火。

 

这一日,正轮到紫薇软剑和千机伞留守剑冢。

 

木剑忽然露出了他狰狞的獠牙,一方面和浮生剑亲自出面拖住无剑一行人,另一方面,近百只魍魉王率领无数魍魉倾巢而出疯狂围攻剑冢,战斗从头天凌晨打到了次日傍晚,剑冢结界入口周围的魍魉尸积成山,鲜血浸透土地,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腥红泥泞。

 

紫薇软剑和千机伞背向而立,身前是漫无边际的魍魉大军,身后是岌岌可危的剑冢孤城。

 

他们退无可退。

 

紫薇软剑将两只魍魉拦腰一分为二,抹了一把溅到眼睛里的污血,平静地对千机伞道:“如果入夜无剑他们还不回来,你就走。”

 

千机伞甩手一发格林机枪把身前的魍魉轰得一马平川,在后续魍魉补充上来的间隙里不满地撞了一下紫薇的肩膀:“我说你这就过分了啊,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丢下朋友独自逃生的人吗?”

 

紫薇软剑淡淡道:“我说过,我没有朋友,你也不是我的朋友,守卫剑冢是我们剑境之人的事,不需要一个外人为此搭上性命。”

 

“那你自己呢?”千机伞反问,“你就没有个梦想或者愿望?就这么死了你甘心?”

 

紫薇软剑没有回答。

 

双方几乎都已经到了极限,魍魉王疯狂地嚎叫着,一波又一波魍魉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千机伞简直服了这些比副本小怪还执着的生物:“不是,他们就不会怕啊累啊什么的?”

 

紫薇软剑道:“它们没有自己的意志,只是一群任木剑驱使的傀儡,自然不会怕也不会累。”

 

千机伞:“生下来就没有?”

 

紫薇软剑无动于衷地道:“曾经有过,被引魂镜改造之后就没了。”

 

千机伞耸了耸肩:“听起来挺可怜的。”

 

“嗯。”紫薇软剑应了一声表示赞同,然后一剑将三只魍魉戳成了烤串,这才淡淡地接上了先前的话茬,“同情它们是无剑的工作,我只负责杀光这些玩意儿,好让他有命接着悲天悯人。”

 

千机伞:“……”

 

紫薇软剑:“其实若有可能,我倒还挺羡慕它们。”

 

千机伞:“嗯?”

 

紫薇软剑不知想起了什么,自嘲地笑了一声:“什么都不想,即使被抛弃、被利用,还能无知无觉地为自己的主人牺牲性命,不是挺好的?”

 

千机伞:“你……”

 

紫薇软剑:“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梦想或者愿望?”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我曾经想守护一生的人,将他自己的无心之失归咎于我,弃我于深谷数百年,使我葬身蛇腹,生不如死,你说,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呢?”

 

刹那间仿佛有看不见的风雪刺穿了千机伞的胸膛,他忽然不过脑子地冲口道:“那你以后保护我吧,我绝不会丢下你。”

 

紫薇软剑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半晌,千机伞听到他极轻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凌厉的剑气刹那间席卷了整个剑冢,千机伞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紫薇软剑开了绝杀。

 

冰冷的薄唇轻飘飘地念道:“一、剑、封、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肆虐的剑光以紫薇软剑为中心席卷而出,在里三层外三层的魍魉中绞起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雾,哀嚎声震彻剑冢,剩余的数十只魍魉王刹那间全部灰飞烟灭,围攻两人的魍魉一时间竟是一空。

 

随即,无数细小的伤口在紫薇软剑身上绽开,鲜血淋漓宛若凌迟。千机伞恍然想起无剑曾经说起过,剑境神兵每一位都有自己的绝杀之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近乎同归于尽。

 

——要释放出绝世的力量,岂能不付出惨烈的代价?

 

他一把接住紫薇倒下来的身体,简直要被这祖宗气疯了:“你忽然开绝杀干什么!我们到山穷水尽那一步了吗?不要命了你!”

 

“别吵,我有点头晕。”紫薇软剑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揉着眉心淡淡道,“魍魉王已灭,剩下的交给你。”

 

——好像只要能达到他预想的目的,无论是受伤也好、自己陷入危险也好,他都不在乎似的。

 

千机伞简直不知道说这人什么才好。

 

“你个疯子。”

 

就在这时,一道生机盎然的绿意蓦地笼罩在了紫薇软剑身上,密密匝匝的伤口血流顿止。

 

碧海玉箫轻柔的声音伴随着极快接近的身形一同传来:“抱歉,我们来晚了。”

 

无剑他们终于赶回来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漆黑的时空裂隙毫无预兆地在千机伞身后张开,如同一只择人而噬的大嘴,一口吞没了那个修长的银甲身影。

 

* * * *

 

猝不及防被时空裂隙抽回来的第十天,君莫笑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了正在对着空空如也的仓库格子发呆的千机伞。

 

面对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武器没啥好藏着掖着搞委婉的,君莫笑单刀直入地问道:“千机,你最近状态不大对,发生什么事了?”

 

千机伞抬头看了他一眼:“叶修让你来问的?”

 

君莫笑:“嗯,他说你再莫名其妙在战斗过程中走神,就要把我和你一起打包送给包荣兴,去给包子入侵当小弟。”

 

千机伞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忽然道:“我想跟叶修谈谈。”

 

……

 

半个小时后,叶修看着快把自己纠结成一根麻花了的千机伞,笑得好悬没把叼在嘴边的半根烟吞了:“所以说,你这是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还放不下人家了?”

 

千机伞无言地看着自己的操作者。

 

叶修干咳了两声:“多大点个事儿,还郑重其事的要来跟哥谈人生,我还以为我无意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呢。”他看着屏幕里熟悉的身影,不动声色地咽下了心底的一点怅然,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咱们老板娘这两年虽然还是一穷二白的——”

 

陈果:“叶修你大爷,扣你工资啊!”

 

“是是是金主我错了。”叶修能屈能伸地改口道,“咱们兴欣这两年虽然还是不大宽裕,再装一把千机伞总还是分分钟的事儿,你要真想去就去呗。”他人话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现了原形,吊儿郎当地冲天花板吐了一口烟圈,“啧啧,真是儿大不中留,想当年哥辛辛苦苦出去打工赚材料把你拉扯这么大,转眼间就成别人家的了,心塞。”

 

——虽然,你是他在这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可他若是在这里,一定也更希望你能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对吧,沐秋?

 

* * * *

 

时空裂隙再次裂开,天生劳碌命的无剑上气不接下气地赶过来,正好看见银甲执伞的身影从中一跃而出:“千……千机?”

 

线条流畅的薄唇轻轻地勾了起来。

 

“我回来,找一个人。”

 

END


【瑶曦】瘾

避雷:1、本文是瑶曦、瑶曦、瑶曦,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2、最后忍不住带了忘羡出来遛遛,本文中忘羡戏份不多,只有一次出场~


以下正文:


蓝曦臣是被叮咚的滴水声惊醒的。

 

他不动声色,装作还在昏睡的模样试着调动了一下灵力,然而往日运转灵沛的丹元此刻却仿佛睡着了,并未给他丝毫回应。

 

“蓝宗主,既然醒了,就不要装了吧。”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蓦地响了起来,他的语调里带着几分温柔的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毫不客气,“姑苏蓝氏,百年世家,堂堂宗主以身犯险还失手被擒,实在不是名门风度啊。”

 

蓝曦臣平静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身披黑袍、脸戴面具的清瘦男子,不答反问:“阁下可是夜安宫主?”

 

他面色淡然,礼数周全,虽是自下而上地仰视着对方,却丝毫没有屈居人下的狼狈。若不是手足上闪烁着封灵咒灵纹的寒铁镣铐由于他的动作而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几乎要让人觉得两人此刻所处的不是一间阴暗森冷的石室,而是云深不知处一尘不染的寒室了。

 

夜安宫这个门派蓝曦臣早有耳闻,只是比起动辄数百年传承的那些修仙世家,这个从上到下连一个像样的名士都找不出来的门派实在不足一提,然而自从两年前一个自称姓孟的神秘人加入夜安宫起,一切就都变样了。

 

没人知道这个仿佛凭空冒出来的人究竟叫孟什么,只听说这人修为极高、手腕过人,两个月后,夜安宫易主,半年后统领南疆,一年之后席卷修仙界半壁江山,与四大世家遥相对峙,聂氏那位终于开始崭露头角的三不知宗主派人询问新任夜安宫主所图为何,得到了四个字的回答:“屠尽百家。”

 

蓝启仁当场就掀了桌子:“比当年的温氏还要猖狂,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夜安宫要真是一视同仁屠尽百家也就算了,偏生那姓孟的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每每赶上几家大战,别家都损失惨重,唯独蓝氏除了个别非要凑上去找死的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损失。一次是错觉,两次是碰巧,三四五六七八次之后大家看蓝氏的眼光就纷纷开始别有深意起来,蓝启仁气得要以死明志,这才有了蓝曦臣闭关半途强行出关,拼着自损修为带人夜探夜安宫这出。

 

黑袍男子轻声道:“正是在下。”

 

蓝曦臣看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起来,他始终平静的眼中泛起了一点无声的波澜,轻声道:“我有一故人,与阁下倒有几分相似。”

 

黑袍男子的声音不易察觉地一顿:“故人?”

 

蓝曦臣盯着他面具背后的眼睛,缓缓道:“那位故人,叫做金光瑶。”

 

石室中鸦雀无声。

 

半晌,黑袍男子缓缓抬手摘下了面具,摇曳的烛火之下,他的容貌一如往昔,唇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眉心的丹砂艳若点血,一双眸子却黑沉沉的,仿佛再多再明亮的光都透不进那双眼睛里。

 

“二哥,你这是什么表情,看到我还活着,至于这么失望吗?”

 

蓝曦臣无声地叹了口气:“真的是你。”

 

金光瑶打了个响指,侍立在门外的美貌侍女训练有素地膝行进来送上酒盏再退下,他屈膝坐下,倒了一杯酒动作恭敬地双手递给蓝曦臣,口中笑道:“如何发现是我的?”

 

蓝曦臣微微偏头躲开了酒盏,只淡淡道:“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你就真的,连一句话都懒得与我多说吗?

 

金光瑶笑容不变,一双眼睛却仿佛冰冷的深渊,他倾身过去,一手撑着墙壁,另一手执拗地将酒杯送到了蓝曦臣嘴边,笑道:“有意义啊,二哥你不情不愿的一口酒,说不定能救下姑苏蓝氏上下数千口人的身家性命呢。”

 

镣铐哗啦震颤了一下,金光瑶好似得了什么奖赏一般,继续笑着往蓝曦臣心上插刀子:“蓝氏双璧号称世家第一,如今泽芜君深夜来访,却连我一掌都接不住,你觉得含光君对上我,能有几分胜算?蓝氏其他人对上我,又该如何——”

 

他话未说完,蓝曦臣已经一把夺过酒杯一饮而尽,他惯常自律,极少饮酒,这一下喝的急了,不禁剧烈地呛咳起来,直咳得眼眶通红。

 

金光瑶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待他咳声渐息,才面无表情地评价道:“真狼狈。”

 

蓝曦臣并不在意他的奚落,淡淡道:“酒我喝了,孟宫主还要如何,不妨直说。”

 

“二哥,蓝曦臣,蓝宗主!”金光瑶仿佛被这并不尖锐的一句话激怒了,他蓦地一把抓住蓝曦臣的头发,强迫他抬起脸来与自己对视,“这么多年了,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蓝曦臣头皮生疼,脖颈被迫仰出了一个脆弱的角度,脸上的表情却毫无变化:“我当真不知道……每当我以为了解你的时候,你总有办法让我震惊和失望。”

 

“失望?”金光瑶目光一寒,忽然咯咯咯地低笑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失望?你当真信任过我吗?若你真的信我,当日观音庙里,你那一剑,为何毫无犹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变成了尖锐的质问:“蓝曦臣,你当真信任过我吗?!”

 

蓝曦臣无法回答他。

 

金光瑶极近的距离凝视着蓝曦臣浅色的瞳孔,然后他低下头,微凉的薄唇缓慢而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蓝曦臣唇上:“现在,你知道了吗?”

 

蓝曦臣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金光瑶慢条斯理地扯开了蓝曦臣外衫的搭扣,手虚虚地搭在他的腰封上,又问了一遍:“二哥,现在,你知道我想要什么了吗?”

 

蓝曦臣:“你疯了?!”

 

金光瑶似乎早料到了他这个反应,冷冷笑道:“为何这般惊讶?含光君和魏无羡可以,我就不行?还是在泽芜君心里,你们世家子弟如此便是倾心真情,我这个娼妓之子如此,便是不知廉耻,嗯?”

 

他问一句,便扯开蓝曦臣身上的一件衣服,蓝曦臣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终是极轻地叹了口气,缓缓阖起双目。

 

太狼狈了,他想。

 

金光瑶骤然出手,狠狠扣住了蓝曦臣腕上命门,嗤笑一声:“你想自绝经脉?呵呵,二哥,你若敢死,我就让姑苏蓝氏满门给你陪葬。”

 

蓝曦臣微微皱了皱眉,沉声道:“我们好歹曾有金兰之义,你要报观音庙中那一剑之仇,杀了我就是,何必如此折辱人?”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几近恳求,然而金光瑶却似乎还觉得不够。

 

“折辱?这就折辱了?”他唇边噙着一点嘲讽的笑意,忽然一把扯开了自己外衣,“那这又算什么呢?”

 

蓝曦臣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见他右臂肘间横着一道突兀的断口,强行跟躯体嫁接在一起的小臂上尸斑点点,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仔细看去,肤色和粗细跟上臂似乎还不甚契合,就像两个驴唇不对马嘴的零件被人硬生生粘到了一起。

 

蓝曦臣:“你……”

 

金光瑶摇摇头,笑道:“这就惊讶了?还有呢。”

 

他当着蓝曦臣的面开始脱衣,这本该是个难堪尴尬的过程,金光瑶做来却如行云流水,从容不迫。蓝曦臣这才注意到,他的身上盘踞着许多陈年旧伤,瘀紫的尸斑聚集在伤口周围,左臂上布满了三寸多长的刀口,密密麻麻宛若凌迟,无声地诉说着这具身体曾经遭受过怎样丧心病狂的刑求。

 

他微微俯下身,伴随着湿热气息以及钻进蓝曦臣耳朵里的,却是无比残酷的言语:“二哥,你大概是没想象过,对一个声名狼藉又无法反抗的活死人,你们这些所谓的仁义君子能残忍到什么地步吧?可惜天不亡我,他们处心积虑地想将我和聂明玦炼成凶尸,却没想到血祭的时候正赶上天劫降临,反将聂明玦一身修为尽数化入了我体内。”

 

蓝曦臣看着那遍体鳞伤,几乎无法想象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曾经风光无限的金麟台之主。

 

金光瑶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真是祸害遗千年,是不是?”

 

蓝曦臣说不出话来,金光瑶似乎也并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可这些都不疼,这些、包括这个,”他向蓝曦臣晃了晃生拼硬凑的右手,“加在一起,都没有观音庙里你刺在我心口的那一剑疼。”

 

他跪在蓝曦臣面前,轻轻地抚摸着蓝曦臣的脸,语调极尽温柔:“二哥,在这世上,谁都能骂我,唯独你不能,谁都可以伤害我,唯独你不可以,若你这样做了,我会伤心的……”他在蓝曦臣眼睑上轻轻舔了一下,眼神近乎痴迷,“伤了心,我就要在伤我的人身上讨回来!”

 

话音未落,他忽地狠狠掰开蓝曦臣的腿,毫不留情地生生闯进那个毫无准备的身体里。

 

蓝曦臣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双腿下意识地紧紧夹住了金光瑶的腰,金光瑶的肋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弱的闷响,他报复似地狠狠往前撞了一下,看到蓝曦臣刹那间咬破了下唇。

 

蓝曦臣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冷汗密布,金光瑶伸出舌尖舔去他嘴角的血迹,捧起他惨白的脸轻声问:“二哥,疼吗?”

 

蓝曦臣一声不吭,侧头挣开他的手闭起了眼睛。

 

血液渐渐润湿了那个干涩的地方,金光瑶身下的动作毫无怜惜,仿佛深仇大恨般地肆意挞伐,面上却渐渐浮现起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委屈。

 

他细细碎碎地亲着蓝曦臣的唇角和脸颊,喉咙里发出幼猫般脆弱的哭腔:“二哥,二哥,你知道我肖想了你多少年吗,你睁眼看看我,你别不理我。”

 

“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让你疼的,可除了让你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知道我待你跟别人不一样。”

 

一连串冰凉的水珠接二连三地落在了蓝曦臣脸上。

 

蓝曦臣一惊睁眼,就见两行血泪正顺着金光瑶的眼底流出,在雪白的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凶尸是流不出眼泪的,若痛苦到了极处,便只能流血。

 

蓝曦臣强撑出来的铁石心肠登时软了,下意识地唤了一声:“阿瑶……”

 

“瑶”字说到一半,他似乎忽然又反应过来两人此刻敌对的立场,一咬舌尖,将后半个音硬生生吞了回去。

 

金光瑶的脸上却显出了一种恍惚的神色。

 

“二哥,你叫我了吗?你刚才是叫我‘阿瑶’了吗?”

 

他脸上的血泪越流越多,唇角却模模糊糊地勾起了一丝笑意:“二哥,我有好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你刚才说我疯了,可其实我已经疯了好多年。”

 

“二哥,你看看我的左手,这些伤其实不是别人弄的,是我自己。”

 

“我每次想对你做这种事的时候,就在左手上划一刀,你看我平时掩饰得真好是不是?你从来都以为我对你只是单纯的朋友之谊。”

 

“可若是单纯的朋友之谊,观音庙里你那一剑刺中我的时候,怎么会那么疼?”

 

他脸上哭得越凶,身下的动作就越狠,蓝曦臣疼得死去活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金光瑶却自己把自己哭得像要断气。

 

他忽然一把抓住蓝曦臣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膛上,一边在对方修长的锁骨上啃出一个个带血的齿痕一边抽抽搭搭地哼唧:“二哥,我疼,我好疼,你摸摸我。”

 

蓝曦臣就觉得疯的那个大概不是金光瑶,而是他自己。

 

——否则怎么会在触到对方胸口那个无法愈合的剑痕时,心中无法控制地腾起一阵抽痛呢?

 

蓝曦臣试着微微动了动腿,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登时席卷过全身,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动声色地压下了疼痛,修长的双腿慢慢抬起,服帖地环绕在了金光瑶腰侧。

 

——既然是我将你逼至如此,那就这样吧。

 

——至少这一次,总该让你觉得痛快的。

 

金光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上的变化,身下的动作倏地一顿。

 

蓝曦臣双臂环上金光瑶的后颈,微微用力撑起上半身,修长的手指缓缓抹去了那张脸上淋漓的血泪,轻声道:“好了,阿瑶,别哭,等会儿就不疼了。”

 

也不知是在安慰金光瑶还是在安慰他自己。

 

金光瑶哭得更凶了。

 

大概是为人兄长的本能,蓝曦臣对着这样一只梨花带血的金光瑶,一时间竟忘了对方的身体还埋在他体内作祟,像幼时安慰做噩梦的蓝忘机一样自然而然地哄道:“不哭了啊,二哥在呢。”

 

金光瑶顺势把脸埋进了蓝曦臣颈窝,抽气声不止,脸上迷茫和恍惚的表情却在蓝曦臣看不到的瞬间褪了下去,他能感受到蓝曦臣的手指在轻轻地梳理着他背后的长发,一片清明的眼中缓缓浮现起了柔软和悲哀掺杂的神色。

 

——蓝曦臣,你对这个世界,终是太温柔了。

 

心里这样想着,金光瑶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他一生工于心计,从来都忙得脚不沾地,提升修为、推波助澜、八面玲珑、布局机深……他把自己伪装得密不透风,却从未有任何时候如此刻般,觉得整颗心的空洞都被填得满满当当,不再黑沉沉地如临深渊。

 

“阿瑶,跟二哥回家吧,好不好?”

 

“好……”

 

* * * *

 

夜安宫溃败的如同它崛起的一样猝不及防且不可思议,没有人知道泽芜君夜探夜安宫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只知道,在那神秘的一夜之后,那位惊才绝艳的夜安宫主便人间蒸发了。他既无来路,也无去处,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只剩下一个群龙无首的夜安宫,很快便在四大世家的围剿和内忧外患中土崩瓦解了。

 

与此同时,重新出关的泽芜君身边,多出了一个神秘的孟姓侍从。

 

他一身白衣如雪,面容素淡,见人三分笑,修为却深不可测,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会惊讶于他那酷似已故金氏宗主的面容,然后再在泽芜君一脸得体微笑地询问过来的时候,露出一脸尴尬的干笑。

 

传闻昔日三尊之中,泽芜君始终对那金光瑶怀有难言之情,甚至在对方伏诛之后多年难以释怀,以致闭关数年之久,直至此次出关偶然寻得了个极尽肖似的面首,这才得以聊慰相思之苦,重拾往日风采。

 

可这种话,谁敢当着于危急时刻出关、一夜之间瓦解了夜安宫称霸阴谋、正在风口浪尖上的泽芜君面前说?至于传闻,那当然也就只能是传闻。

 

魏无羡趴在蓝忘机胸口,哼哼唧唧地笑道:“胡扯,那姓金的当年看大哥的眼神那么露骨,瞎子才看不出来呢,明明是他对大哥有非分之想,还难言之情——”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说完,他整个人就在一阵天旋地转中被人压倒在了榻上。

 

蓝忘机低着头,极其认真严肃地盯着他看。

 

魏无羡一腔琉璃心肝玲珑肚肠,立刻从对方面无表情的脸上解读出了隐含的委屈——你连金宗主看兄长的眼神不对都能发现,我那么多年看你的眼神为何觉不出来?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魏无羡立刻能屈能伸地开始讨饶:“蓝湛,蓝二哥哥,好哥哥,我错了,我没注意到你的眼神,那是因为……因为我把你放在我心里啊!而且这种事情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嘛,你看大哥不是一直也没察觉——”

 

蓝忘机终于忍无可忍地低头堵住了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胡说八道。

 

——今天的夷陵老祖,依然是祸从口出小能手呢。